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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两张单子 第二天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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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谢临渊到了博物馆。
他没直接去修复中心,先绕到保管部。值班的小姑娘刚泡了杯茶,见他进来,放下杯子把三本登记簿抱到桌上,一本涉案文物库,一本馆藏库,一本临时借用。
“谢队长,昨天你打电话之后我们都对过了,真没少东西。”小姑娘站在旁边看他翻,“沈老师提的四册是涉案库的,三月五号就还了。馆藏库那边是刘主任签的临时借用,两册,做恒湿箱调试,也还了。”
谢临渊没接话,翻开涉案库那本,一页一页对。三月二号,沈知棠签字提四册,评估用。三月五号,归还四册,保管部两人清点签字。他又翻馆藏库,三月四号,沈知棠签字提两册,恒湿箱调试。三月五号,归还两册,签字人一致。最后翻临时借用那本,三月四号,馆办副主任刘明远签字,从馆藏库调两册至修复中心,用途栏写“设备调试配合”,备注栏空着。
三本簿子对上了。沈知棠没说谎。
谢临渊合上临时借用那本,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三月四号刘明远签的这张单子,是谁从馆藏库把书提出来送到修复中心的?”
“沈老师。”小姑娘翻了翻排班表,“那天刘主任说馆办等着签字,让沈老师顺路带过去。沈老师从馆藏库经过,就一起推过去了。”
“书是沈知棠提的,签字是刘明远签的。”谢临渊重复了一遍。
“对,刘主任签完字就放那儿了,沈老师去推的车。”
谢临渊把这个细节记下来,又翻了翻门禁登记簿。三月四号下午,沈知棠进过档案楼旁边的馆藏库通道,门禁有记录。刘明远那天没有进馆藏库的门禁记录,但签了馆藏库的调拨单。
“调拨单不需要本人进去提书?”
“按理是需要的。但刘主任是馆办副主任,他签字之后让沈老师代办,也不算违规。”小姑娘说得很谨慎,“馆里有时候忙起来,领导签了字,下面人跑腿。”
谢临渊没再追问,把三本簿子合上推回去。“三月以来档案楼的门禁记录,帮我调一下。”
“三月以来?”小姑娘有点意外,“档案楼平时没什么人刷卡,就是修复中心的老师进出多。”
“所以有记录就调出来,没有记录也告诉我。”
小姑娘在电脑上查了几分钟:“三月四号下午有沈老师的记录,走的是馆藏库通道。刘主任三月四号没有档案楼的记录——他签的单子都是让下面人代跑的。”
“上午几点?”
“十点十二分,进,十一点零七分,出。”
谢临渊把时间记下来,道了声谢,出了保管部,往修复中心走。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在过时间线:刘明远三月四号签了馆藏库的调拨单,用途写着“设备调试配合”,经手的却是沈知棠,他本人连楼都没进。
单子上每一个字都合规,但每一条线都绕着人走。谢临渊在修复中心楼下站了一会儿,进去了。
他换了鞋套进修复中心的时候,沈知棠正坐在靠窗的操作台前。面前摊着那册《棠阴书目》,左手边一沓揭展记录,右手边一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那张旧账页。听见门响,他抬了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队长。门禁登记了吗?”
“登了。”
“鞋套换的几号柜?”
谢临渊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双蓝色无纺布鞋套,又看了看门边鞋套柜上的编号标签,说:“三号柜。你们这儿管理挺细。”
“文物单位,进出都得有记录。”沈知棠把镊子放下,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站位,“账页在这儿,我没动过,封条你检查一下。”
第一行写“民国廿六年秋,棠阴书目第三匣,计十二册,转临江港”,墨色沉旧,是正经的老物件。第二行是一串人名和数字,墨色比第一行新,是后来有人拿旧账页添上去的。第三行只有半截,到“陈”字就断了,墨色跟第二行一样。
谢临渊盯着那个“陈”字看了十几秒。“你昨天发现的时候,这个字能看清多少?”
“就这些。”沈知棠站在他侧后方,手指点了点账页边缘,“水渍是后洇的,洇痕压在字上面,说明夹进去的时候字已经干了。但‘陈’字只到这儿,”他指尖在字尾顿了一下,“后面原本应该还有,被水泡没了。”
谢临渊把账页放回白纸,直起身。“你父亲当年的修复笔记里,有没有提过这册书?”
沈知棠没立刻回答。他走到操作台另一头,拉开一个带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缠着棉线,绕了三圈。
“我父亲留下的笔记,一共七本,大部分是修复技术记录。但有一本,他单独装订的,里面贴了十几张残片,都是从各种书里揭出来的夹层物。”沈知棠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没打开,“其中一张,和这张账页是同一种纸、同一种墨,字迹也一致。只指甲盖大小,上面只有一个‘陈’字的半边。”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回临江之前。”沈知棠把棉线绕开,抽出笔记翻到贴着残片的那一页,推到他面前,“我母亲病重,我回来收拾老房子,在我爸书柜夹层里找到的。他藏得很严实,外面裹了三层油纸,塞在柜背板和墙之间。笔记里写着‘棠阴残册,夹层有物,不敢擅动,待考’。”
谢临渊低头看那页笔记。沈鹤年的字迹清瘦工整,贴着残片的那页还写了一段话,比别处的字都小:
“陈警官来家两次。第一次配合调查,第二次私下,说内部有问题,让我等。此册经手人甚杂,内有旧友名姓,恐牵连无辜,暂封存。”
“陈警官来家两次。”谢临渊念了一遍,“第二次他说了什么?”
“笔记里写‘让我等’。等他查清楚内部再说。”沈知棠的声音低了一点,“我爸等了。等到陈骁出事,他就带着我们搬走了。”
谢临渊沉默了几秒,把笔记翻到下一页。纸面是空白的,但靠近装订线的地方有一道极淡的裁切痕迹。他把笔记侧过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下边缘比其他页窄了两毫米左右。
“这页被裁过。”他说。
“我注意到了。”沈知棠把笔记合上,“但裁掉的那截写了什么,我用了各种光都扫不出来。背面没有透墨,正面的字也没有断在边缘的。”
“裁的人是你父亲?”
“我爸做修复的,裁纸不会没分寸。他如果要裁,一定是故意的,而且裁掉的内容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沈知棠顿了顿,“包括我。”
谢临渊打开随身的物证箱,取出相机把那两页笔记拍了照,登记了物证编号,写了个临时保管单递给沈知棠。
“笔记原件先放你这儿,我明天去物证科补正式手续。今天下午扫描红外,我在场。”
“多久?”
“今天下午。”
“我下午过来。”
沈知棠点了下头,把账页重新封进证物袋,在封条上签了字和日期。谢临渊注意到他签字的时候笔尖很稳,一笔一划都压得很实,写完了把笔放下,指腹在封条边缘按了按。
“谢队长。”沈知棠把证物袋推过来,“你昨天说的那三本登记簿,对过了?”
“对过了。你没说错,是我漏查了馆藏库的单子。”
“临时借用那本呢?”
谢临渊看着他。“你也看过临时借用那本?”
“刘明远三月四号从馆藏库调了两册到修复中心,用途写的是‘设备调试配合’。那两册书我确实经手了,但调拨单不是我签的。”沈知棠说,“你查失窃案,涉案库和馆藏库都对上了,那临时借用那本呢?三月四号这张调拨单,经手人签的是谁、书现在在哪,你查了吗?”
谢临渊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查了。调拨单手续齐全,书也回库了。表面看不出问题。”
沈知棠没接话,低头把操作台上的工具归位。镊子放回工具盒,鬃刷插进笔筒,镇尺压在揭展记录上。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有条理。
“谢队长,”他把最后一把镊子收好,抬起头,“你查案,我配合。但你要是光盯着我经手的单子查,刘明远那边签的字、走的门禁,你也得对一遍。两张单子,涉案库一张,馆藏库一张,临时借用还有一张。三张都对完了,你再问我。”
谢临渊站在操作台对面,看着他。沈知棠说话的语气不算冲,但每句话都像在操作台上摆工具——位置放得很准,不留余地。
“临时借用那张单子,我查过了。”谢临渊说,“刘明远签了字,让下面人跑腿提书,手续上说得通。”
“手续上说得通,时间上呢?”沈知棠把揭展记录翻到三月四号那页,手指点在一行备注上,“三月四号下午我推车经过馆藏库,刘主任在门口等着,把调拨单给我,让我顺路带过去。他说馆办等着签字。但那天下午馆办根本没人在等——我后来去交评估表,馆办的门锁着。”
谢临渊看着他。“你昨天怎么没说?”
“昨天你问的是失窃案,我经手的那四册书。临时借用这张单子跟失窃案没关系,我提它干什么?”沈知棠把揭展记录合上,“但昨天你走后我又想了想,这张单子可能不只是手续问题。”
“你是说刘明远三月四号让你带那两册书过去,目的不是设备调试?”
“我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沈知棠说,“但三月四号他让我带书进修复中心,紧接着这册《棠阴书目》就从涉案库转了过来。两件事挨得太近了。你查刘明远,别只查他签过的字,查查他最近都在哪儿。”
谢临渊沉默了几秒,把物证箱换了个手拎着。“你父亲那本笔记里,‘旧友名姓’那半句后面还有内容被裁掉了。你注意到没有?”
沈知棠抬起头。
“那页纸的下边缘是齐的,但最后一行的墨迹离纸边还有两毫米的余量。正常写字不会留这么窄的边。要么原本还有一行被裁了,要么他写完之后又裁了半截。”谢临渊说,“你父亲裁掉的那截,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包括你。但裁掉的内容,可能还留在纸上。”
“你什么意思?”
“压痕。”谢临渊说,“你父亲写字用力,裁掉的那页如果在某一页上面压过,下面的纸上会留印子。你试过红外没有?”
沈知棠站在操作台后面,手指按在那本笔记原来放的位置上。他试过侧光,试过紫外,确实没试过红外。馆里的显微红外仪在老赵那儿,得提前约。
“我今天下午做账页纸样检测的时候,顺便把笔记扫一遍。”沈知棠说。
“扫出来之后告诉我。”谢临渊走到门口,换鞋套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管扫出来的是什么。”
沈知棠点了下头。谢临渊推门出去了。走廊里脚步声远了之后,沈知棠在操作台前站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老赵发了条消息:“赵叔,显微红外今天下午能用吗?”
老赵回得很快:“两点以后,三号实验室空着。”
沈知棠回了个“好”,把手机放下,低头看着操作台上那册《棠阴书目》。封皮已经揭开展平,露出灰白的褙纸,印文旁边那粒暗红色颗粒还在样本袋里,和账页的证物袋并排放着。他忽然想起昨天谢临渊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的落点不在他脸上,在他白大褂左边口袋的位置。铜镇纸在口袋里撑着,鼓起一个小包。
谢临渊当时就知道他口袋里装了东西。
沈知棠把样本袋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暗红色颗粒嵌在褙纸纤维里,表面有极细的刻痕。这东西跟账页不是一回事——账页是纸,这东西是蜡或者树脂,而且上面有印。他把样本袋放下,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打开微信翻到和谢临渊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昨晚发的“明天上午九点”。
他打了几个字:“褙纸印文旁边还有一粒东西,暗红色,像蜡,表面有印痕。昨天没来得及说。”
发出去之后不到十秒,对面回过来一条:“留着,下午我来看。”
沈知棠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天已经亮透了,临江老城区的轮廓在晨光里清清楚楚。他站起来去倒水,经过走廊的时候看了一眼鉴定室的门,锁着。门上贴的值班表被风吹起一个角,三月七号那一栏写着周维岳的名字。
他收回目光,往茶水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