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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夹层 三月的临江 ...

  •   三月的临江还在倒春寒。

      古籍修复中心的恒温恒湿系统把温度锁在二十度,沈知棠穿着白大褂站在操作台前,指尖隔着一层极薄的皮纸,感觉到《棠阴书目》封皮下面那层褙纸有细微的不平。不是虫蛀,不是受潮起翘,是两层纸之间夹了东西。

      他在这册残卷前坐了快两个小时。案上摊着放大镜、镊子、鬃刷、小麦淀粉浆糊和一块压了铅块的楠木镇尺。灯光从左侧四十五度打过来,纸面帘纹清晰。这是一册南渡时期临江私刻的线装书目,存世极少,馆里从涉案文物库房接过来的时候只剩十七页,封皮和前三页粘连严重,书口处有一片焦痕。

      馆里给的时间是两周完成基础揭展和除酸。沈知棠第三天就发现封皮有问题,但他没报。修复师这一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发现异常先记录,再判断,再决定跟谁说。他翻开工作日志,在“封皮揭展”一栏写“褙纸层间疑似夹有异物,待进一步探查”,合上本子,去茶水间倒水。

      走廊尽头的鉴定室门开着,周维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这批东西的来路你们市局应该比我清楚,我签了字就是法律效力,我不能光看东西不看手续。”

      沈知棠端着水杯走过去时,正看见周维岳把一份鉴定意见书推回给对面穿夹克的男人。那人背对着门,肩宽,站姿很稳,没接文件,只说了句:“手续在补,周老师,东西先看。”

      “先看可以,签字不行。”周维岳六十七了,脾气比年纪还硬,“你们上回送来的那批,说是涉案,结果呢?手续拖了三个月,东西在我这儿搁着,出了事算谁的?”

      穿夹克的男人没再争,把文件收回去,侧过身来。

      沈知棠和他打了个照面。

      谢临渊。

      比十年前高了一点,也瘦了,下颌线比以前更硬,眉骨下面那双眼睛没怎么变——看人的时候不躲,也不带多少温度,就是很稳地落在你脸上,像在确认什么。他穿一件深灰夹克,里面是黑色半高领,没打领带,但领口很正,一看就是那种不刻意穿制服也不会让人认错职业的人。他看了沈知棠一眼,目光没有停留,很快收回去了。

      他不记得了。沈知棠想。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十年了,谁还记得十年前在搜查现场做过一次登记。

      “沈老师。”谢临渊叫住他。

      沈知棠停下来,回头。

      “博物馆上周报的那起失窃,丢的是哪几册?”

      “我不负责库房管理。”沈知棠说,“你问保管部。”

      “保管部说修复中心这边有借阅记录。”谢临渊从夹克内袋里抽出一张折过的纸,展开看了一眼,“三月二号到三月五号,有人从涉案文物临时库提了四册书到修复中心,签字人是你。”

      沈知棠端着水杯的手没动。“是有这回事。那四册是馆里安排的基础状态评估,我看完就还了。怎么,丢的是这四册?”

      “丢的是另外两册。”谢临渊把纸折回去,“但库房登记显示,三月五号你归还的时候,实际入库的是六册。”

      “我经手的是四册。归还的时候保管部两个人清点签字,你去看入库单。”

      “看了。”谢临渊说,“入库单上也是四册。但监控里,你推的车上有六册。”

      茶水间的饮水机咕噜响了一声,有人进去接水,又端着杯子出来,绕开他们走了。沈知棠把水杯换到左手,右手插进白大褂口袋,指腹蹭到口袋里那枚压纸用的铜镇纸,凉丝丝的。

      “监控里我推的车确实装过六册。”他说,“三月四号下午保管部让我顺路把另外两册带到修复中心做恒湿箱调试,那两册不是涉案文物,是馆藏普通古籍,登记在另一张单子上。你查的是涉案文物库的出入记录,没查馆藏库的。”

      谢临渊看着他,没说话。

      “谢队长,”沈知棠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涉案库和馆藏库是两张单子。你查了涉案库,三月四号馆藏库还调过两册到修复中心,那张单子在保管部另一本簿子上。你核对清楚再问我。”

      他说完就走了,没等回应。

      谢临渊在鉴定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那张折过的纸重新揣回内袋。周维岳在里头哼了一声:“这小孩儿不好糊弄吧?”

      “嗯。”谢临渊说,“是不好糊弄。”

      他走出鉴定室,沿着走廊往库房方向去。经过修复中心门口时往里看了一眼。沈知棠已经回到操作台前,白大褂袖子挽到小臂,左手按着一册书的封皮,右手拿镊子,低着头,侧脸被灯光勾出一道很干净的轮廓。

      谢临渊收回视线,掏出手机给队里打电话:“失窃那两册书的入库单,让保管部把馆藏库和涉案库的原始底单都调出来,分开对。另外,三月四号下午修复中心那个恒湿箱调试,找经手人确认。”

      挂了电话,他没立刻走。站在走廊尽头,隔着玻璃又看了一眼。

      沈知棠的态度偏冷。冷得有点没道理——就算他指出了查案漏洞,语气里那点尖锐也超出了“就事论事”的范畴。谢临渊回想刚才的对话,自己没说错什么,但沈知棠看他的眼神,像是认识他,又不打算认。

      谢临渊在记忆里翻了翻。十年前,2016年,南渡残卷案,沈家搜查那天,他二十五岁,随专案组负责外围文书登记。有个少年来送沈鹤年的修复工具,被带教民警拦了,少年把工具箱放在登记桌上,退后一步站着。他当时填表,问姓名,对方说“沈知棠,沈鹤年儿子”。他在性别栏犹豫了一下,写了个“子”,笔尖太用力,把表格戳破了一个洞。

      那个少年就是沈知棠。

      谢临渊记得这件事,但记得的是“沈鹤年的儿子”,不是眼前这个穿白大褂、用专业术语指出他漏查的修复师。沈知棠显然记得他。刚才那句“谢队长,你核对清楚再问我”,语气里的东西不只是在说单子。谢临渊不确定沈知棠记的是当年那个负责登记的年轻警察,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手插进夹克口袋,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四点半,沈知棠把《棠阴书目》封皮的褙纸揭到第三层。夹层里的东西比他预想的薄,是一页对折的纸,边缘和褙纸粘在一起,他用了四十分钟才完整剥离。

      展开之后是一张旧账页,毛笔小楷,写了两行半。第一行是日期和书目编号,第二行是一串人名和数字,第三行只有半截,到“陈”字就断了,后面被水渍洇成一团。

      沈知棠盯着那个“陈”字看了很久。他父亲沈鹤年的修复笔记里,有一页贴着一张同样的账页残片,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唯一能看清的是一个“陈”字的半边。他父亲在笔记里写:棠阴残册,夹层有物,不敢擅动,待考。

      沈知棠拿过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打开通讯录,翻到“谢临渊”三个字。号码是去年年底从馆里的案件联络表上抄的,一直没拨过。他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了五个字,又删掉。最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把账页放进透明证物袋,拉上封条,在修复日志上写:

      “三月六日,封皮揭展完成。褙纸夹层内发现旧账页一纸,内容涉及已结案件线索,已封存。建议移交市局刑侦支队。”

      写完之后他盯着“已结案件”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了。

      准备起身的时候,刷子尖碰到了封皮右下角藏书印旁边的位置。印文只剩半边,能认出一个“沈”字和一个被火燎掉的偏旁。印文旁边的褙纸纤维之间,嵌着一粒比芝麻还小的东西。暗红色,半透明,像是某种树脂或蜡。他用针尖挑了一下,没挑动,嵌得很死。

      沈知棠拿过手机拍了一张微距照片,放大看。那粒东西表面有极细的刻痕,像是什么东西的边角被压碎了嵌进去的。他把颗粒连同周围一小块褙纸一起取下,放进样本袋,标好编号,和账页的证物袋并排放在操作台上。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操作台上那册《棠阴书目》摊着,封皮已经揭开展平,露出里面灰白的褙纸。灯光底下,纸面上有一道极淡的折痕,像是很多年前有人把它对折过一次,又压平了。

      五分钟后,馆办打来电话:“沈老师,市局谢队长说想跟你约个时间,明天上午过来看那册书的封皮,方便吗?”

      沈知棠说:“方便。”

      挂了电话,他把证物袋放进保险柜,锁好。窗外天已经暗了,临江老城区方向亮起一片暖黄的灯。他站在暗处,想起下午谢临渊看他的那一眼——很短,没有停留,确实是不记得了。十年前他在派出所走廊里抱着父亲的工具箱,对面负责登记的那个年轻警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人穿的也是深灰夹克,里面是黑色衬衫,领口很正。当时他没看清脸,现在看清了,但对方已经不记得他。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一条新消息躺在屏幕上,发信人是那个存了三个月没拨过的号码:“明天上午九点。方便的话,把揭展记录带上。”

      沈知棠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可以。”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重新打开台灯,把《棠阴书目》的封皮慢慢翻回正面。灯光照亮书口那道焦痕,也照亮了那枚模糊的藏书印。沈知棠伸手把那枚印在指尖下压了压。

      谢临渊不记得他,这没关系。但他记得谢临渊。记得那个警察写字很用力,把表格戳破了一个洞。

      他关掉台灯,走出修复中心。走廊尽头的鉴定室已经锁了,周维岳下午走的时候没关严窗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门口贴着的一张值班表吹得哗哗响。沈知棠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明天是三月七号,鉴定室的排班栏写着周维岳的名字。

      他收回目光,裹紧外套,往电梯口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夹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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