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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密室 季星野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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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星野是在三天后拿到卷宗的。
剧组公函、他工作室的盖章、档案馆的正常调阅流程,一切合规。管理员把牛皮纸袋递给他的时候还多看了他两眼——十年来,这是第九份被调阅的0417号案卷复印件,而前八次,全部出自同一个人。
“桑老师那边也有一份。”管理员好心提醒,“内容一样的。”
“我知道。”季星野笑了笑,“我就是看看。”
他坐在档案馆阅览室的角落,从第一页开始翻。
卷宗很厚。事故经过、现场勘验、车辆鉴定、刹车油管的老化分析、死亡医学证明编号,一页一页,齐全、严谨、无可挑剔。季星野看得很快,直到翻到证物清单那一栏,手指停住了。
【证物4:现场照片一组(12张)】
他往后翻。证物5、6、7都在,笔录、鉴定报告、家属签字——唯独证物4,装照片的证物袋扫描件上,“照片”两个字后面,跟着一行手写的小字:
【缺失。】
季星野皱起眉,又去调户籍系统的影像页。系统转了很久,跳出一行提示:【图像数据损坏,请联系管理员。】管理员折腾了二十分钟,最后摊开手:“怪了,底片库那边说……这一卷当年就没有影像登记。”
“没有登记?”季星野指着卷宗上的现场勘验笔录,“这里写了,‘经照片比对,车辆撞击角度与刹车痕迹吻合’。他们比对的是什么?”
管理员答不上来。
季星野不死心,托了三层关系,找到一个已经退休的老刑警。老警察在电话里想了很久,说:“江川大桥那个案子啊……有印象。照片?不记得了,好像当时就没怎么拍。”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伙子,那案子有点邪门。这么多年,来问的人没几个,来问‘照片’的,你是头一个。”
挂了电话,季星野在车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终端,对着空白搜索页,慢慢键入两个字:沈惟。
跳出来的是十年间积攒的悼念。粉丝建的纪念账号,媒体的周年纪念稿,影迷剪辑的“最被低估的编剧”盘点——所有人都在缅怀他,所有人都在复述他的生平、他的才华、他死得太早。
可是没有一个人,贴得出一张他的照片。
悼念铺天盖地,遗像无处安放。
季星野靠着椅背,忽然觉得后颈发凉。他想起另一个人——一个履历漂亮到晃眼、过往却干净得像被水洗过的编剧;一个在围读会上念白的时候,全场只有他忘了呼吸的瞬间;一个听见“沈惟”两个字时,眼神会沉下去一寸的人。
一个活着的人,没有过去。
一个死去的人,没有脸。
季星野盯着搜索页上那两个字,一字一字地,把它们和“沈徊”并排放在心里,中间连了一条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线。
面板在无人处悄然刷新:
【执笔人(季星野)觉醒度:41%→58%。】
同一天夜里,十一点半,沈徊的房门被敲响了。
桑迟站在门外,换了便服,没戴帽子:“收拾一下。带你去个地方。”
“现在?”
“现在。”
车子驶出影视城,穿过半个临江市,最后拐进江边一片安静的老别墅区。桑迟的宅子在最里面,黑着灯。他开门,没有开客厅的主灯,只留了一盏廊灯。
“穿鞋套。”他递过来一双,“地上的东西,不能留脚印。”
沈徊低头换鞋的时候,看见玄关的墙上挂着一串钥匙,足有二三十把,每一把都拴着标签。他看清了离他最近的那几个标签上的字:
【江川大桥·东起第三盏路灯】
【六号护栏·撞击段】
【0417证物·雨刮器】
他的呼吸滞了一拍。
桑迟已经往里走了。沈徊跟上去,穿过黑暗的客厅,走到尽头一扇不起眼的门前。桑迟输入密码——沈徊眼尖地看到那串数字:1014。
十月十四日。
门开了。
灯是一盏一盏亮起来的,从门口,到最深处,像某种仪式。沈徊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屋子在他面前显形,一寸,一尺,一整面墙,然后第二面,第三面。
满墙。
左边整面墙是卷宗。复印件按日期码放,蓝边的是警方的,红边的是保险公司的,黄边的是他自己这些年手写的调查笔记,密密麻麻,连成一片地图。
中间是照片。不是沈惟的——是他的车的。报废车架被切割成几段,嵌在恒温玻璃柜里,像博物馆的陈列;撞击点用红线标出,旁边挂着那把雨刮器。
右边墙上只有一样东西,用软木框裱着,放在正中央的位置。
一张死亡证明的复印件。
沈徊站在这间屋子中央,忽然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姿势呼吸。
这是他的纪念馆。一个他“死”过一次的证据链,被一个人用十年时间,一丝不苟地、疯狂地、温柔地,砌成了一间屋子。
“十年前开始收集的。”桑迟站在他身后,声音很平,“一开始只有一份剪报。后来每年多几样。收集到后来,人就说我是疯子。”
他顿了顿。
“我不是疯子。我是怕。”
“怕什么?”沈徊哑声问。
“怕时间。”桑迟说,“怕时间过得太快,把证据都磨没了。卷宗会发黄,证物会氧化,证人会老死——等我将来死了,就没有人记得去查这个案子了。所以趁我还活着,我把它们都钉在这儿。”
“钉在这儿,”他看着满墙的纸,“我就还能再撑十年。”
沈徊转过身。廊灯的光很暗,桑迟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桑迟。”沈徊听见自己说,“值得吗?为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不值。”桑迟回答得很快,像是这个问题他在心里答过一千遍,“投入和回报完全不成正比,理性上,这是一笔烂到家的投资。”
“那我为什么还要做?”他自问自答,转过头看着沈徊,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因为账本不能这么算。他是我的——”
他停住了。
那两个字在他舌尖上滚了滚,最终换成了一个克制的说法:
“——是我没接住的电话。”
沈徊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一下。
他猛地转身,假装去看左边墙上的卷宗,怕再晚一秒,情绪就会当着一个等了他十年的人的面决堤。他伸出手,指尖拂过那些文件,强迫自己用返聘者的眼睛去扫描这间屋子——然后,他僵住了。
墙角,卷宗墙的最下方,有一只陶盆。
盆里种着一盆薄荷。长得极好,枝叶繁茂,从盆沿垂下来,绿得发亮。
沈徊在那盆薄荷前面蹲了下去。
他认得这只陶盆。十年前他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公寓窗台上刚养了三个月的薄荷,他走得匆忙,以为它会和房东的押金一起被清掉。
它没有被清掉。它被人搬了家,换了土,一年一年地养了下来,养到十年后的今天,绿得发疯。
退休站窗台上那盆枯死的薄荷,毫无预兆地浮上眼前——他养了三年的那一盆,浇水准时,光照充足,还是一点一点蔫了下去。而眼前这一盆,被另一个自称不会养花的人,养了十年。
“它还活着。”桑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了下去,“我答应过他,帮他照看。他说自己养什么死什么,薄荷都养不活。”
“……他骗你的。”沈徊蹲在地上,声音发涩,“薄荷是最好养的东西。给点水就活。”
“我知道。”桑迟说,“所以他养死的那三盆,是他根本不上心。”
沈徊蹲在那儿,半天没有站起来。
他想起自己退休站里那个空掉的花盆。原来不是他养不活——是那些年他从来没有一间值得让东西活下去的屋子。屋子是借的,名字是借的,人生都是借来的,一盆薄荷凭什么给他认真长。
而有人把他随手丢下的一盆草,当了十年念想。
“沈徊。”桑迟忽然叫他。
“……嗯。”
“下周杀青宴,季星野会坐你斜对面。”桑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天气,“他这半个月做的事,你知道多少?”
沈徊的心沉了下去:“你查他?”
“我查所有接近你的人。”桑迟说,“他调了卷宗,去了档案馆,见了一个退休警察。他现在手上有两样东西:一份没有照片的案卷,和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蹲在地上的沈徊。
“两样加起来,会拼出什么,你比我清楚。”
密室里静得能听见薄荷叶子舒展的声音。沈徊仰起头,看见桑迟逆着光的轮廓,像一棵沉默的树。
“我不问你打算怎么办。”桑迟说,“我只有一个要求。”
“杀青宴那晚,你站在我看得见的范围内。”
“一步都别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