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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杀青宴 杀青宴定在 ...

  •   杀青宴定在临江酒店宴会厅,半公开性质——剧组全员,几家相熟的媒体,还有闻讯而来的自媒体。
      沈徊到的时候,厅里已经很热闹了。他今天被统筹安排在了主创桌,座位卡上“沈徊”两个字,左边是导演陈导,右边空着——桑迟还没来。
      “沈老师,坐坐坐!”陈导心情极好,这部戏虽然波折不断,但素材质量高得吓人,“今晚不醉不归啊!”
      沈徊刚落座,就察觉到了一束视线。
      斜对面的桌子上,季星野正看着他。今晚他没戴棒球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是新的,笑容也是精心校准过的弧度。见沈徊看过来,他遥遥举了举杯,像寻常的同组同事。
      可沈徊意识深处的面板,正在一闪一闪地报警:
      【执笔人(季星野)觉醒度:58%。】
      【检测到其今日携带物品:纸质文件一份,电子设备三台。】
      沈徊垂下眼,端起茶杯。
      该来的,今晚要来。
      桑迟是十分钟后到的。全场起立打招呼,他今天穿得正式,深灰色西装,进门时目光扫过全场,在沈徊身上停了一秒,然后在属于自己的主位坐下——恰好是沈徊右手边的空位。
      “一步都别走远。”他落座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我记得。”沈徊说。
      宴席过半,气氛渐渐热起来。敬酒的、合影的、加联系方式的,人来人往。老鬼扛着相机在席间穿梭——这位狗仔是圈里出了名的难缠,专拍不搞正面新闻,此刻镜头扫过主桌时,在沈徊和桑迟之间,意味深长地停了一停。
      然后,季星野端着酒杯过来了。
      “陈导,我敬您。”他先给导演敬酒,礼数周全,笑容无懈可击。然后是制片人,是其他主创。一杯一杯,一路敬过来,自然得像水往低处流。
      最后,他站到了沈徊和桑迟中间。
      “桑老师。”他举杯。
      桑迟坐着没动,抬眼看他。
      两个男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对视。厅里的喧闹声仿佛被什么东西隔开了,沈徊清晰地感觉到,这一小方空气里,有什么正在绷紧。
      “这杯敬您。”季星野先喝了,杯子见底,然后转向沈徊,“也敬沈老师。”
      《十年灯》这部戏,全组的魂都在剧本上。我进组第一天就说,这个本子,我读了七遍,每一遍都像在跟一个活人说话。”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够半个厅的人听见,“尤其是沈惟这个角色。写他的人,一定特别懂他。”
      来了。
      沈徊抬起眼,神色如常:“角色写得好,是剧本的运气,也是演员的福气。”
      “是吗。”季星野笑了笑,“可我有点别的想法。”
      他转身面向全场,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宴会厅里嘈杂声渐渐落下来,几十道目光聚过来,有手机的镜头悄然举起。
      “各位,趁着今晚,我想说几句心里话。”季星野的声音清亮,姿态落落大方,“大家都知道,《十年灯》取材自十年前真实发生的车祸案。那位先生叫沈惟——十年了,全网都在纪念他,可是没有人知道他的脸。一张遗像都没有。”
      厅里响起窃窃私语。这事很多人知道,但从没人在这种场合摊开说过。
      “我前些天去了趟档案馆。”季星野继续道,“案卷里,现场照片整组缺失。户籍系统,影像数据损坏。我托人问了当年的办案人,他说——十年了,来问这个案子的人没几个,来问照片的,我是头一个。”
      他的目光缓缓转过来,落在沈徊脸上。
      “沈老师,您写这个剧本,查资料查得比谁都深。我就想问您一个问题——”他一字一字地说,“一个被所有人记得、又留不下任何证据的人。您说,他是真的死了吗?”
      满场寂静。
      这个问题问得太刁钻。它表面是剧本研讨,内里是把刀——当着几十个人、十几个镜头的面,把“沈惟”和“死亡”两个词同时按在沈徊身上,等着看他会怎么躲。
      躲,就是心虚。
      不躲,就得给出解释。
      沈徊感觉右手边,桑迟的呼吸沉了一分。
      “季老师这个问题问得好。”沈徊开口了,声音平稳,不急不缓,“我查这个案子查了三个月,有个地方,倒是和季老师所见略同。”
      他站起身,端起面前的酒杯。
      “案卷我看过。照片确实缺了,缺得很干净。一个公众人物,十年,全网悼念,找不出一张脸——这不正常。”他环视全场,语气像在课堂上讲一个写作案例,“所以我在剧本里给男主加了一句词:‘他们记得他,可他们拿不出他。’一个人被记得的方式如果只剩下讲述,那他就死过两次。一次是断气,一次是被忘记长相。”
      有人轻轻“哦”了一声,有人点头。连陈导都露出了“编剧到底是编剧”的表情。
      季星野的眼神微微一凝。
      “所以季老师问我,他是不是真的死了。”沈徊转过身,正对着季星野,举杯,“我答不了。我只知道——”
      他顿了顿。
      “他要是活着,今晚这酒,他会嫌烈。”
      说完,他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宴会厅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掌声和笑声,气氛重新活络起来。陈导大笑着拍手:“好!这句好!我怎么没在剧本里看到这句——记下来记下来,花絮要用!”
      季星野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维持着完美的弧度,可他的眼睛,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
      他听懂了。
      “他要是活着,他会嫌这酒烈”——这不是编剧的推测。这是一个人,在讲自己记得的另一个人。知道对方喝酒的口味,知道得轻描淡写,像讲一个昨天才一起吃过饭的人。
      季星野慢慢放下酒杯,朝沈徊点了点头,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从头到尾,桑迟没有说一个字。
      但沈徊坐下的时候,清晰地听见身边的人极轻、极缓地吐出了一口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个人的胸腔里撑了十年,刚刚裂开了一条缝。
      宴席散场,十一点半。
      桑迟的车停在酒店侧门,沈徊钻进去,车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车子驶出去很久,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桑迟开着车,下颌线绷得笔直,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
      “你刚才,”快到家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哑的,“那句话。”
      “哪句。”
      “酒烈那句。”桑迟盯着前方的路,“沈惟不喝酒。酒精过敏,一杯倒。这事没有任何报道写过。”
      沈徊望着窗外掠过的路灯,没有接话。
      “他出事那天,饭局上有人劝酒,他拿果汁替的。”桑迟继续说,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低,像在数自己剩下的那点镇定,“全天下知道这件事的人,只剩一个。”
      红灯。车停下来。
      桑迟终于侧过头,看着他。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晃,像水面下憋着一场海啸。
      “沈徊。”他说,“我今晚不问。”
      “我只有一个问题。你只需要答两个字——多一个字,我都不要。”
      沈徊转过头。两个人的目光在车厢的昏暗里撞上。
      “你认识他吗?”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光影在两个人脸上交替地明灭。
      沈徊看着这个攥着方向盘、把自己绷成一张弓的人,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十年的东西,松动了一下。
      他想起密室里那盆薄荷。想起满墙的卷宗。想起这个人说“钉在这儿,我就还能再撑十年”。
      他想,去他的规程。
      “认识。”他说。
      桑迟闭上了眼睛。
      红灯转绿。后面的车在按喇叭。桑迟没有动,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再一下。车窗外霓虹的光落在他脸上,沈徊看见这个从来不动声色的人,睫毛是湿的。
      很久,很久。
      桑迟重新睁开眼,发动车子,声音平静得近乎温柔:
      “好。”
      “剩下的,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再说。”
      “我等了十年。”他看着前方的路,轻轻地说,“不差这一会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杀青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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