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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执笔人 第二天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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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剧组内部通报出来了。
【昨晚大巴移位事故:司机疲劳驾驶,操作失误,未造成人员伤亡。剧组已加强安全管理。请全体工作人员勿对外传播现场影像,违者按保密协议追责。】
三倍封口费随通报一起到账。剧组群里一片“收到”,昨晚那个被世界攥在手心里揉搓的夜晚,一夜之间被熨帖地折好,收进了“意外”的抽屉里。
只有沈徊知道,为了把这件事折成“意外”,有人连夜动用了多少东西。
他早上路过片场的时候,听见两个场务在角落里咬耳朵:
“大巴司机到现在都说不清楚为什么动车,就说听见有人喊收工挪车——可我问了一圈,没人喊过。”
“还有邪门的呢。你说巧不巧,那辆器材车前一天下午就被挪到桥头空地上备着了。要是没那辆车挡着……”
沈徊脚步没停,走了过去。
那辆器材车是他下午三点,借“场地规划”的名义让场务挪过去的。从剧本改写到调度车辆,他花了七个小时,给这个世界挖了一个它必须踩进去的坑。
他不在乎被看出来。他在乎的是——
“沈老师。”
桑迟的助理等在编剧室门口,递给他一张房卡:“桑老师安排的。您今晚起住影视城东区的酒店,十二楼,您的房间在桑老师隔壁。行李已经让人搬过去了。”
沈徊看着那张房卡,没接:“这是——”
“桑老师说,”助理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昨晚那种事,他不想经历第二次。您住得近,他安心。”
助理走后,沈徊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隔壁。桑迟用这两个字,把他们之间的全部暗流统统压平,压成了一句再日常不过的安排。不追问,不摊牌,不求答案。这个人只是搬了张椅子,坐在了他身边。
像十年前,沈惟书桌旁那把永远朝着窗的椅子。
中午,季星野来了。
他没带咖啡,也没笑。进门后反手关上了编剧室的门,这个动作让沈徊抬起头来。
“沈老师,”季星野在椅子上坐下,开门见山,“昨晚你没回酒店。”
“在调度棚待到收工。”
“我知道。”季星野看着他,“我也没走。我车在桥头,我在车里坐了一晚上。”
编剧室里安静下来。
“你别这么看我,我不是变态跟踪狂。”季星野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我就是……说不清。昨晚你让我回酒店锁门,我当时觉得你神神叨叨的。可我上车以后,就是不想走。我觉得桥上要发生什么事,我必须看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
“沈老师,我跟你讲两件怪事。”
“第一件。昨晚的雨,是八点五十七分开始下的。我八点五十六分还在桥头发了条动态,拍的晚霞。一分多钟以后,雨点就砸下来了。我把那条动态看了几十遍,时间没错。”
“第二件。”季星野抬起头,眼睛里那种陌生的光又浮了上来,比昨天更亮,“雨是零点零七分停的。我看过手表,分针刚过七,一整夜没停过的雨,就那么——啪,关了。不是下小了,是关了。像有人把总闸拉了。”
沈徊的指尖在桌下轻轻收紧。
“我不是来问你为什么的。”季星野盯着他,一字一字地说,“我就是想问你一句——你发现没有,自从这部戏开机,所有的好事,都往桑老师那边去。所有的坏事,都往我这边来。”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声音压得很低:
“综艺换人,资方撤资,刹车油管,大巴司机。你不觉得,这个世界有点……偏心吗?”
这句话落地的一瞬间,沈徊意识深处的面板无声弹出:
【检测确认:S-0417原主角(季星野)已观测到世界线倾斜。】
【气运监测:季星野气运值止跌回升。当前值:74。回升来源:世界线本地。】
沈徊看着这条通报,心一寸一寸往下沉。
世界抽走了季星野的气运,如今又一点点还给他——它一边倾斜,一边收买。它在告诉这个年轻人:你没有错,你失去的也不公道,去,把你的东西拿回来。
“沈老师?”
“……想法挺有意思。”沈徊把面板按掉,语气平稳,“最近压力大了吧。要不要跟导演请两天假?”
季星野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这回笑出了虎牙,像从前那个阳光顶流,可眼睛里的东西没跟着笑回来。
“请假就不用了。”他站起身,理了理衣服,“对了,我那个记者角色,第七十一场档案室的戏,我跟导演申请加了细节。我想去把十年前的旧案卷宗调出来看看,实拍的时候用真道具,观众看着也信服。”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补了一句:
“沈老师,十年前那个案子——车祸死掉的那个人,叫沈惟,是吧?”
沈徊坐在椅子里,血液有一瞬间是停止流动的。
“戏里的白月光。”季星野说,“我去看看他。”
门轻轻关上了。
沈徊在空了的编剧室里坐了整整三分钟,然后打开终端,给加密频道发了一行字:
【请求评估:原主角季星野开始自主调查0417-7事件。】
回复来得比以往都快:
【已评估完毕。】
【坏消息:重演进程虽冻结于99%,但检测到你所在世界出现“执笔人”变量苏醒。】
【定义:获得世界线局部改写权限的原生角色。】
【特征:观测到倾斜→产生不甘→接受世界“供稿”→开始以自身意志补完剧本。】
【执笔人候选:季星野(当前觉醒度:41%)。】
【沈徊,他不是要毁掉剧本。】
【他是想重写它。】
傍晚,沈徊搬到了酒店十二楼。
他的行李不多,一个箱子就装完了。走廊尽头那扇门敞着,桑迟站在门内,像是在等隔壁的动静。
“桑老师。”沈徊点头致意。
“沈徊。”桑迟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两秒,忽然说,“今天下午,场务组长跟我讲了个事。”
沈徊拎箱子的手顿了顿。
“他说,前天下午三点,你让他把六号器材车挪到桥头空地,说场地规划要用。”桑迟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后来挡大巴的,就是那辆车。”
走廊里很静。
“你比所有人都早七个小时知道昨晚要发生什么。”桑迟说。
沈徊看着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
桑迟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忽然很轻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叹息,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以前总想,一个人要装得多像,才能瞒过所有人。”他说,“现在我知道了。不是装得像——是算得准。”
他退后一步,手扶在门把上。
“我不问你为什么会算。”桑迟说,“我就问你一句,昨晚你站在空地上,大巴对着你冲过来的时候——”
他停住了。这个问题在他舌尖上转了一圈,最后出口的却是另一句:
“算了。当我没问。”
门在他身后合上。
沈徊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当然知道那句被咽回去的问话是什么。
那个人想问的是:你当时,为什么不跑。
和剧本里那个十年不追出门口的男主,一模一样。
夜里十一点,沈徊洗漱完,站在落地窗前。
外面下起了雨。不大,绵绵的细雨,把影视城的灯晕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
他的第一反应是抬腕看表。
23:14。一场普通的、气象记录里写明了路径的、普通的雨。
沈徊在窗前站了很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九十九个世界里,他演过死亡,演过背叛,演过生离死别。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一扇窗前,因为一场普通的雨,因为秒针走过了某个时刻,而感到劫后余生。
终端在床头柜上震动。加密频道,例行通报:
【S-0417世界稳定值:58.1%。】
【执笔人(季星野)觉醒度:43%。】
【备注:进程冻结后,世界正以执笔人为支点,寻找新的闭环路径。】
沈徊擦干头发,在床沿坐下来。
窗外雨声绵绵。隔壁传来极轻的、水流一样若有似无的动静——那个人大概也还没睡。
两个隔着一堵墙的人,各自守着同一个秘密的半边,在一场普通的雨里,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