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围读 第二天早上 ...
-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天色却更沉。
沈徊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主楼。统筹小跑迎出来,接过他手里的文件袋,一路领着往里走,嘴里的客套话没停:“沈老师年轻有为啊,您那部《无声雨》我看了三遍,结局那个留白……陈导昨天还在说,这回可算把真佛请来了。”
沈徊微笑听着,目光在走廊两侧的布景墙上掠过。影视城的墙上挂满了《十年灯》的前期物料——概念海报,分镜手稿,还有一张放大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捧着影帝奖杯,笑得眉眼弯弯。
沈徊的脚步慢了半拍。
那是十年前的桑迟。准确地说,是“沈惟”记忆里的桑迟。那时候这个人还会这样笑,笑起来毫无防备,像一棵还没经历过冬天的树。后来那道雨夜的警戒线,把这个人永远拦在了对岸。
“沈老师?”统筹在前面回头。
“来了。”沈徊收回目光,平静地跟上去。
会议室在三楼尽头,玻璃门上贴着“《十年灯》围读会”的字样。统筹推开门的一瞬间,里面嘈杂的人声涌出来,又在下一秒,潮水般退下去。
沈徊站在门口,把一屋子的人看了一遍。
长条会议桌旁坐了十几个人。导演陈导,五十来岁,花白头发,正低头翻剧本;制片人和几位主创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副导演在调试投影。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人,白T恤,棒球帽,帽檐下露出一张过分干净的脸——季星野。这个世界的原主角,此刻还不知道自己脚下的地基正在移走。
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长桌正中的那个人身上。
桑迟穿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剪得很短,正垂眼翻着剧本。他的轮廓比十年前锋利了太多,下颌线收得又冷又硬,周身的气场沉得像一口古井。十年间这个人从顶流走到影帝,再从影帝走到资本掌权人,每一步都踩着刀尖上来——沈徊出发前补过这个世界的资料,资料里的桑迟,是这个圈子里连对家都不敢直呼其名的人物。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纸页翻动声。
桑迟没有抬头。他翻过一页剧本,才慢慢开口:“人到齐了?”
“齐了齐了。”统筹赶紧应声,“陈导,那咱们开始?”
陈导刚要说话,桑迟抬起眼来。
他的目光越过半个会议室,落在门口的沈徊身上。很轻的一眼,像羽毛擦过水面,可沈徊站在原地,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
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也不是看熟人的眼神。那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十年的人,看见海市蜃楼时——不敢眨眼睛的眼神。
“编剧老师。”桑迟说。
三个字,不重。满屋子的人却都安静下来。
沈徊迎着那道目光走进来,在空位上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姿态松弛,声音平稳:“桑老师好,各位好。我是沈徊,剧本的责编之一,后续拍摄中如果剧情上有任何需要调整的地方,随时找我。”
他把“责编之一”四个字咬得很自然。壳的身份是联合编剧,但他刻意放低了姿态——一个锋芒毕露的新人编剧,和桑迟这种级别的演员,最容易起的话题冲突就是剧本话语权。他不想第一天就踩进这个坑。
桑迟看着他,看了足足三秒。
“沈徊。”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尾音微微下沉,像把这两个字放在齿间掂了掂分量,“哪个徊?”
“彳不的徊。”沈徊说,“徘徊的徊。”
“徘徊的徊。”桑迟点点头,“好名字。”
他说完就垂下眼去,仿佛刚才那三秒的注视只是随意的打量。可沈徊分明看见,桑迟捏着剧本的手指,指节从白转成了青白,又缓缓松开。
陈导清了清嗓子:“那行,咱们开始。先过第一幕。”
围读进行了一个半小时。
沈徊大部分时间安静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演员们的功底都不差,桑迟尤其可怕——这个人在圈里的名声是“戏疯子”,台词从他嘴里出来,每一句都带着千锤百炼的准头。第一幕有一场戏,是男主在十年后重回车祸现场,站在桥头对着空无一人的雨夜独白。
桑迟念到那段独白时,整个会议室没有人出声。
“……他们说我该忘了。”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静,“忘了一个人最好的方式,是别去求证,别去翻旧账,别把一块墓碑当成归处。”
他停顿了一下。那停顿的间隙里,沈徊莫名觉得,桑迟的目光隔着剧本,落在他脸上。
“可是十年来,”桑迟接着念下去,“我每天都在想一个问题——那天夜里,他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我的。通话记录显示只有七秒。他为什么没有说完?”
剧本上白纸黑字写着这句台词。
可这半句,剧本里根本没有。
沈徊昨晚通读过全本,确定得不能再确定:第七场男主的独白只到“他没有说完”为止,后面没有这句“为什么没有说完”。
要么是桑迟临场加的。要么,是有人连夜改了本子,而没人通知编剧。
沈徊的指尖在笔记本上停住了。
散会前的休息间隙,沈徊走到走廊尽头,掏出终端,调出《十年灯》最终稿的存档。第七章,男主桥头独白。原文只有三行。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退出来,在搜索栏里输入了桑迟的名字。
跳出来的头条是半年前的旧闻:《桑迟私人藏品展引热议——影帝被曝收藏大量车祸遗物,疑为纪念故人》。
配图是一间密室的墙。满墙的卷宗、照片、碎片,像某种虔诚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祭坛。
沈徊合上终端。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
“沈老师。”
沈徊转过身。桑迟站在走廊的采光窗前,逆着光,手里端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休息室里人声隐隐,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剧本看得很细?”桑迟问。
“职责所在。”沈徊说。
“第七场。”桑迟看着窗外,“你觉得男主十年不放下,是因为深情,还是因为——不能接受自己被抛下?”
这个问题来得突兀,不像演员问编剧,倒像一个人问另一个人。
沈徊静了两秒,回答:“都不是。是因为他没得到一个答案。人可以对失去认命,但没法对没有答案的失去认命。”
桑迟转过头来。
那一瞬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很深,很快,又被按了回去。他看着沈徊,目光从眉骨扫到下颌,像对照,像核对,像在一张空白的纸上描摹一幅画了十年的画。
“沈老师,”他说,“你多大?”
“二十九。”
“二十九。”桑迟点点头,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反而让那张脸显出一点近乎悲哀的东西来,“很年轻。”
他端着那杯没喝过的咖啡,从沈徊身边走过。擦肩的瞬间,他的脚步顿了顿。
“剧本第三幕,”他没有回头,“男主问那个‘回来的人’——‘你凭什么回来?’沈老师,你说,那个回来的人该怎么答?”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风灌进来,吹得沈徊手里的纸页簌簌作响。
他维持着语气的平稳:“这个问题,剧本里应该有答案。”
“我想听编剧的。”桑迟说。
沈徊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那头有人喊“桑老师,下一场了”,久到桑迟终于侧过脸,余光落在他脸上,执着地等。
“……‘我没有答案。’”沈徊听见自己说,“‘我回来,不是为了给答案。是为了不再走。’”
风停了一瞬。
桑迟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像咽下什么东西,然后迈开步子,走进了会议室。
玻璃门合上前,沈徊听见他低声说了两个字。
轻得像自语,又重得像立誓。
“记下了。”
沈徊在走廊里站了足足一分钟。
终端在口袋里震动,快穿局的加密频道弹出一条简讯,只有一行字:
【警告:S-0417世界稳定值,60.1%。围读期间短时下跌0.9%,原因不明。】
沈徊盯着那行字,慢慢皱起眉。
稳定值下跌——不是因为崩塌加速。恰恰相反,这种“短时下跌”在局里的记录中有一个专门的解释:世界在为某个剧变让路。像潮汐在巨浪抵达前的退潮。
他抬起头,看向会议室的方向。
玻璃门内,桑迟已经坐回原位,正低头翻开剧本新的一页,侧脸沉静,无波无澜。仿佛走廊里那场对话,只是演员和编剧之间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工作交流。
可沈徊知道不一样了。
从他说出“是为了不再走”那一刻起,这个世界的走向,就偏出了剧本可以兜住的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