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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没有香菜 围读会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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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读会后的第三天,编剧组正式进驻剧组。
沈徊的工位在编剧室最里面,一台终端,一摞资料,一墙贴着分场表的软木板。他的工作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剧本早已定稿,他的职责是驻组修改,随叫随到。
而从进驻的第一天起,他察觉到了一些细小的、不易捕捉的动静。
制片人助理来送资料时,状似随口地问他:“沈老师是哪所大学毕业的来着?我表妹也想考编剧,让我帮她问问。”
人力资源部核对剧组信息时,负责登记的姑娘对着屏幕多看了两眼,笑着说:“沈老师的履历真漂亮,就是……之前怎么没在圈里的活动上见过您?”
第三天傍晚,一个陌生号码给他发了条短信:【沈老师,方便提供一下您的代表作授权信息吗?片方在做备案。】
每一条都客气,每一条都挑不出错。但把它们串起来,就是一张正在慢慢收拢的网——有人在查他。查他的学历,查他的过往,查他在这个世界里每一个可以被验证的锚点。
沈徊心知肚明是谁。
桑迟这个人,在资料里有一个很不起眼的备注:少年成名,警惕性极强,圈内公认的最难应付的受访者之一。记者问他私人问题,他能笑着把话题拆开,拆得对方自己都不好意思再问下去。
这样一个对手,不会等到围读会那种程度的“异常”出现之后,还无动于衷。
“让他查。”沈徊对着终端屏幕上那三条记录,轻声说。
壳是快穿局做的。局里三百年做壳的经验,经得起任何一种程度的核查——查到最后,他们只会查出一个履历完美、过往清白、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的“沈徊”。
干净得像被人抹掉了。沈徊想,不知道桑迟查到这个结果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第一个主动凑到他身边的人,是季星野。
那天下午编剧室只有沈徊一个人,他在改第三幕的台词。门口传来两声敲门,没等他应声,一个脑袋先探了进来。
“沈老师?没打扰吧?”季星野拎着两杯咖啡站在门口,棒球帽摘在手里,笑起来露出一点虎牙,“我买了咖啡,多一杯。”
“……请进。”
季星野把咖啡放在他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反着坐下,下巴搁在椅背上,像只凑过来讨摸的大型犬。“我读了第七遍剧本了,”他说,“每读一遍都有新发现。沈老师,第三幕那场雨夜的戏,男主为什么不追出去?门外就是他要找的人,他为什么站在门里不动?”
沈徊握着笔,看了他一眼。
这个问题问得很准。剧本里那场戏,男主隔着一道门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却没有开门。评论过这版剧本的人里,十个有九个都在夸“留白高级”,只有季星野问“为什么不追”。
“因为不敢。”沈徊说,“十年的答案是‘没有答案’。门开了,万一是真的,他就得承认这十年白等了;万一是假的,他连等都没得等了。不追,答案就还悬着,人就还能活。”
季星野愣了几秒,慢慢睁大眼睛:“……编剧都这么狠的吗?”
“不是狠。”沈徊说,“是懂。”
季星野笑起来,笑着笑着,忽然叹了口气,把椅子转了个方向,面对着窗户。“沈老师,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笑我。”
“你说。”
“最近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他挠挠头,语气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运气特别差。我原定那个综艺的常驻,前两天被换了,经纪人说资源置换,正常调整。上礼拜有个戏找我,谈到一半,资方忽然撤了。昨天点外卖,连准时宝都赔给我了。”
他哈哈笑了两声:“你说怪不怪,出道四年,我从来没这么‘背’过。以前不是我吹,我连公司年会抽个奖都能中一等奖。”
编剧室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剧组的工作人员正搬着道具箱穿过院子,喊号子的声音远远传来。沈徊看着季星野的侧脸,指尖在桌下轻轻蜷了一下。
气运流失。他在快穿局的培训教材里读过这个概念,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世界在把原本浇灌给主角的养分,一寸一寸抽走,转送给另一个人。而接受馈赠的那个人,此刻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接受什么。
像一棵大树挪动了根系,地上的小草还在晒太阳,浑然不觉脚下的土已经松了。
“可能就是水逆。”沈徊说,“熬过去就好了。”
“借您吉言。”季星野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笑容明朗,“对了沈老师,以后剧本上有什么要聊的,您随时喊我。我这个人别的没有,就是时间多。”
门轻轻带上。
沈徊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终端在口袋里震动,局里的加密频道弹出例行通报:
【S-0417世界稳定值:60.4%。季星野(原主角)气运值:71,环比下跌3。气运转移方向:桑迟。】
他把通报按掉,忽然觉得嘴里的咖啡有点苦。
改剧本改到深夜十一点,编剧室只剩下沈徊一个人。
他正敲着终端,门口传来响动。统筹抱着一摞外卖盒进来,一边分发一边念叨:“桑老师请大家吃宵夜,人人有份,编剧组也带了——哎,沈老师,您这份桑老师特意交代的,单独装的。”
沈徊接过来,道了谢。
盒饭打开,他夹起第一筷子,动作停住了。
没有香菜。
他的那份菜里,干干净净,一根香菜都没有。
他不吃香菜。这个习惯他自己都快忘了——攻略者没有习惯,习惯是角色才有的。可“沈徊”这个角色是局里临时捏的壳,壳的人设里不可能有这种细节。更何况他进驻剧组三天,一次都没有在人前挑过菜。
窗外忽然传来车子的发动声。沈徊走到窗边,看见停车场的方向,一辆黑色轿车的尾灯正缓缓驶出影视城大门。
那是桑迟的车。他每晚十一点准时离开,全组都知道。
沈徊站在窗前,看着那两点红色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浮起一种很陌生的感觉——不是警惕,不是被监视的恼怒。
是一种被什么人隔着很远的距离、很仔细地注视着的错觉。
像深夜归家的人,发现巷口那盏灯是有人特意为他留的。
第二天早上,剧组例会上,沈徊“恰好”坐到了桑迟旁边。
桑迟在翻当天的通告单,察觉到旁边的人,侧头看了一眼:“沈老师,昨晚的宵夜还合口味?”
“很合口味。”沈徊说,“尤其是那盒没有香菜的。”
翻页的手指停了一拍。
桑迟抬起眼来,眼神平静无波:“沈老师不吃香菜?”
“桑老师怎么知道?”
“第一天围读,中午的盒饭。”桑迟说,“你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挑了四分钟。”
会议室里人声嘈杂,导演正在前面讲戏。他们坐在后排,隔着半尺的距离,说完这两句,桑迟就重新垂下眼去看通告单了,仿佛这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闲聊。
沈徊维持着脸上的平静,后背却一点点绷紧了起来。
四分钟。他挑香菜挑了四分钟,连他自己都不记得。而桑迟记得——在围读会那种全员十几个人、众目睽睽的场合里,记得他挑了四分钟香菜。
这个人的注视,从什么时候开始落在“沈徊”身上的?
会议结束前,桑迟忽然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沈老师手写的分场批注,很有特点。”
沈徊的心跳漏了一拍。
“问号写得很大。”桑迟说,“笔尖顿一下,再绕上去。这个习惯,我十年前见过一次。”
他合上通告单,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沈徊最后一眼。那眼神很深,深不见底,又克制到了极点。
“今天中午我让人把复印件放到编剧室。”他说,“沈老师有空可以来取。”
说完他就走了。
沈徊没有去取复印件。
他在编剧室里坐了一上午,把第三幕的台词改了三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中午的时候统筹把复印件送过来,厚厚一沓,扉页上别着一张便签,字迹锋利:
【第三幕第七场,劳烦沈老师再核一遍。——桑】
沈徊翻着那叠纸。改动的痕迹很少,只有第三幕第七场的页边,用红笔留了一个手写批注。
一个问号。很大。笔尖顿了一下,再绕上去。
和他十年前的笔迹,一模一样。
——因为这个写法,本就是当年做“沈惟”时,他从这个人身上学来的。
那天夜里,城市另一端,顶层公寓。
桑迟没有开灯。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白天剧组新打印的剧本批注复印件。右边,是一本包着牛皮纸的旧册子——十年前,沈惟留在公寓里的手账,他十年来一件没让人碰过。
两页纸,两个“问号”,一样的顿笔,一样的绕法。
窗外没有雨。桑迟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很久,然后伸手,从左边的复印件上,用指尖描摹那个问号的轨迹,一笔,一顿,一绕。
终端在桌上亮着,屏幕上是调查公司三天前发来的最终报告:
【目标“沈徊”:三年前查无此人。学历、履历、信用记录均系伪造,伪造水平极高,无懈可击。另:其过往无任何影像资料留存,唯一可查的公开记录,始于七个月前。】
一个三年前不存在的人。
一个和沈惟有着一样笔迹的人。
一个写下“我没有答案,我回来是为了不再走”的人。
桑迟把那份复印件按在胸口,和十年来的每一个深夜一样。只是这一回,黑暗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漏进来一点光。
“沈徊。”他对着空房间,第三次念这个名字。
然后他说了一句十年来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