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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返聘 沈徊退休后 ...

  •   沈徊退休后的第三年,空间站窗台上的那盆薄荷死在了他手里。
      死因不明。水浇得准时,光也晒得够,它就是一点一点蔫下去,像是对他养花这件事本身感到绝望。沈徊把枯枝收拾掉,对着空花盆坐了一会儿,得出结论:他这个人,可能真的只适合跟人打交道,不适合跟活物。
      跟“人”打交道这件事,他干了一辈子。
      准确地说,是跟无数个世界里无数本“剧本”里的人打交道。快穿局的档案库里,攻略者“白月光”的记录至今无人打破:九十九个世界,九十九次任务,成功率百分之百。他的专长是一种很特别的角色——在主角的生命里早早退场,却要在退场之后的漫长岁月里,一直活在主角的记忆里。
      白月光。三个字,一门手艺。要演得让人记一辈子,又不能让人找到一辈子。
      沈徊在这门手艺上做到了极致,然后按规定退休,领了一间带窗台的空间站,和一笔足够他什么都不用做的退休金。
      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就这样了。
      直到那个傍晚,门铃响了。
      快穿局的外勤专员站在门外,制服笔挺,双手递上一份烫银的公文函。函件的抬头是沈徊很多年没见过的一种格式——红色的,警告色。
      “沈顾问,”专员用了敬称,“局里想返聘您。”
      沈徊没有接。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份公文函,忽然笑了一下:“我退休才三年。”
      “是。”专员说,“事态紧急。您执行过任务的九个世界,在过去半年里先后亮起了崩塌预警。”
      沈徊的笑意淡下去。
      他直起身,把那份函接了过来。
      崩塌预警的分级从白到黑,一共七级。沈徊翻着附在函件后的数据报告,越看眉头锁得越紧。
      九个世界。都是他做过任务的世界。稳定值曲线在过去几年里平缓下滑,像退潮,然后在最近半年陡然坠落,全部跌进了黄色区间。报告里夹着几张现场观测记录,字迹潦草,看得出观测员当时的慌乱:
      【七月十四日,目标世界·文娱类:多名群众演员出现记忆断层,无法记起合作演员姓名。同剧组道具组丢失重要道具,监控显示从未入库。】
      【八月二日:该世界热搜榜单出现“记忆混乱”话题,大量网民声称记错了某顶流的婚姻状况。世界逻辑链出现细微创口。】
      【八月十九日:创口扩大。建议立即派遣返聘者。】
      沈徊把报告合上:“病因呢?”
      “还在排查。”专员说,“但九份报告的结论指向同一个异常:每个世界的崩塌中心,都有一个‘执念锚点’。”
      “锚点是什么人?”
      专员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能不能说。最后他压低声音:“数据显示,九个锚点的执念……指向同一个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空间站的环形走廊亮起了模拟黄昏的灯。
      沈徊垂着眼睛,问:“谁?”
      专员没有回答,只是把公文函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附着一张综合比对图。九个世界的锚点照片围成一圈,中间放了一张人像。九个男人的脸横跨九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气质、年龄、身份全都不同,可当他们被并排放在一张图上,某种东西便浮现了出来——不是长相,是神情。
      他们望着镜头之外,目光落在同一个方向。那个方向不在九个世界里的任何一个,在很远的、世界之外的地方。
      而中间那张人像,是沈徊自己的档案照。
      “……开玩笑的吧。”沈徊说。
      “我们也希望是。”专员站直了,“沈顾问,返聘的条件您都知道。限制解除,权限全开,但每一次动用能力都要从您自己的存在稳定度里扣。局里会给您挂好壳,备足装备。您只需要——”
      “只需要回去,”沈徊打断他,“把他们一个一个,都修好了。”
      他看着那张比对图上九张脸。九双眼睛。九个隔着世界望向他的人。
      他一个都不认得。又好像,全都认得。
      “第一个世界选好了吗?”
      “选好了。”专员递上第二份资料,“文娱类世界,编号S-0417。它是九个里坠得最快的,目前稳定值百分之六十一。您的身份、履历、住处都已经安排好了,落地即生效。”
      沈徊翻开资料。
      第一页是身份简介:编剧,沈徊,二十九岁。履历漂亮得晃眼,三部叫座电影的联合编剧,业内风评极佳,未婚,独居。壳很完美——完美得他一瞬间想起退休前那些年的自己,也是这样一张挑不出错的履历,走进一个世界里去。
      第二页,是这个世界的基本信息和本次任务简报。
      他一行一行往下看,在第三行停住了。
      【世界当前焦点事件:电影《十年灯》正在筹备。该片由桑氏资本主投,桑迟主演,改编自十年前轰动全国的“江川大桥车祸案”——知名编剧沈惟于十年前雨夜车祸身亡,其恋人、彼时刚拿下影帝的桑迟自此性情大变……】
      沈徊的指尖按在那行字上,很久没有动。
      沈惟。这是他当年在这个世界用的名字。
      那具在雨夜里被抬出残骸的“尸体”,是他演过最完美的一场戏。完美到事故调查、讣告、葬礼,每一个环节都无懈可击。他记得自己离开这个世界前的最后一眼——隔着雨幕,年轻的影帝扑在警戒线外,被人死死拉住,喊到嗓音劈裂。
      那是剧本要求的最后一幕。他演完了,抹除了痕迹,撤离了世界。规程第几条写的来着?攻略者不得对目标人物产生任务之外的——
      他记不清了。或者说,他从来不去记这条。
      “沈顾问?”专员轻声问,“您没问题吧?”
      “没有。”沈徊合上资料,站起身,“走吧。”
      落地是当夜的事。
      S-0417世界,临江市。沈徊在落地缓冲的眩晕里睁开眼,闻到真实的、属于人间的空气——潮湿,微凉,带着雨将下未下的味道。
      很好,他想。连天气都配合着怀旧。
      局里给他准备的住处在一处高层公寓,客厅的落地窗外能看见半个影视城。他花了一个小时核对身份的每一处细节,确认壳天衣无缝,然后泡了杯茶,在灯下重新翻开任务简报。
      稳定值百分之六十一。他的返聘者权限已全部解锁:能力面板在意识深处安静待命,像一把终于获准出鞘的刀。他盯着那个面板看了一会儿,关掉了。
      铁律他记得:能不用,就不用。每用一次,都是从他自己身上剜肉。
      然后是崩塌病灶的排查方向。简报末尾附着局里分析员的批注:
      【疑点一:《十年灯》立项时机异常。桑迟十年来从不出演商业片,从不触碰感情戏,却在此刻主动请缨主演一部以“白月光之死”为核的戏。疑似世界意志干预。】
      【疑点二:剧本三易其稿,最终稿的编剧署名——为“沈徊”。】
      沈徊端着茶杯的手顿住。
      他翻到资料最后,那里附着《十年灯》最终稿的封皮扫描件。白色封面上,两个黑体大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编剧一栏。
      沈徊。
      不是沈惟。不是他当年用的名字,不是这个世界里任何档案里存在的名字。
      是他的名字。他退休之后、做回了自己之后、三小时前才刚刚重新拥有的——真名。
      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半个临江市。雨终于落了。
      沈徊坐在雨声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在这个世界崩塌前的混乱里,有什么东西先于他抵达了这里。有什么力量翻遍了这个世界都找不到“沈徊”这个人,于是索性替他捏造了一个,连名字都替他取好了。
      像一个等不及的请柬。
      像一个等了很多年的人,终于学会了请世界代笔。
      桌上的终端在这时震动起来。剧组统筹的通讯接入,年轻的声音透着职业性的热情:
      “沈老师您好!我是《十年灯》剧组统筹。通知您一下,明天上午九点,剧本围读会,主楼三层会议室,全体主创到场。桑迟老师也会来——他特别嘱咐,编剧老师一定要到。”
      雨声里,沈徊轻轻吐出一口气。
      “好。”他说,“我一定到。”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
      《十年灯》剧组包下的顶层酒店里,桑迟没有睡。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雨,手里捏着最终稿的封皮复印件。这一页纸他已经看了不下百遍,烫金的字,空白的履历,一个从一个月前凭空冒出来、干净得不像活过人的编剧。
      桑氏查了整整一个月,一无所获。这个人没有来处,像一滴水凭空落进了人海。
      雨点砸在玻璃上。桑迟把那张纸按在胸口,按了很久。
      十年了。他收集了那起车祸的所有东西——警方的卷宗、报废的车、雨夜的路灯编号、甚至当年那张死亡证明的复印件,铺满了一间密室的墙。所有人都说他是疯子,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等什么。
      等一个空白的人,从空白里走出来。
      而现在,这个人自己写了名字,走进了他的剧本里。
      桑迟在雨声中转过身,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很轻地笑了一下。
      “沈徊。”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像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还在原处。
      “明天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返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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