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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拆机三日,弟登京门 红星机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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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星机械厂在邻市城郊,厂区比首都机械厂小些,围墙也旧些。
卡车到时天刚过午。对接的郑主任四十上下,脸上挂着急出来的青色,握手时掌心全是汗。
“可把你们盼来了。”他一边领着人往里走,一边说,“那台机床停了整六天,我们厂三位老师傅轮着上手,全没辙。进口货,精度掉一丝就是废料,重工局天天催,厂长在办公室坐不住。”
车间里,那台机床静立着,周围干活的人都绕着它走。
李守安把帆布包搁在地上,没急着上手,绕着机床走了两圈,蹲下掀开护罩看导轨,在油槽边抹了一把,捻着指腹上的铁屑看了看,又抬眼把电控箱上的指示牌挨个看了一遍。
“先给我图纸。”他站起身,“还有停机前几天的操作记录。”
图纸是俄文的,附了翻译。他摊在工位上坐了两个钟头,旁边人不说话,他也不抬头。几处关键公差他抄在空白处,顺手画了几条油路走向的示意图。
看完,他问:“停机之前,最后一批活是粗车还是精车?”
“粗车。”
“那就不对了。”他把记录合上,“粗车走油量大,油路一堵,压力最先掉,你们越车越出毛病,还当是参数不灵。”
他拿扳手把外壳一块块拆下来。拆下的部件不搁地上乱扔,按次序码在木板上,螺丝用小瓷碗扣着,一只碗装一副。
“拆之前记着次序。”他抽纸画了个简图,标上号,“装回去照着来,不怕漏件。”
拆到导轨边上一根细管,他指着管口:“油路堵了。积了几年的陈油泥,压力上不去,工件吃不住,精度自然掉。再加上这一颗——”他拿起来在灯下转了转,“定位销,销头磨平了小半,松了。这两样凑一块,参数调到天花板上都没用。”
几个老师傅围过来看,脸上都是又惊又服。
“我调了三晚上参数。”一位老师傅摇头,“愣是没往油路上想。”
修起来不算快,也不算慢。
油管一根根拆下来通,细铁丝顶着棉纱往里捅,捅出的油泥黑褐色,一坨坨。通干净了再倒煤油冲,冲过的煤油接在盆里,看一眼颜色才往下走。
“急不得。”他说,“冲不彻底的,装机之后还得堵。”
定位销厂里没现成的。他照着图纸公差自己车了一颗,拿卡尺量,反复三遍,差一丝就重车。
第三天中午,机床装好,通电试活。
第一件料出来,一车间的人都围过来。郑主任捏着卡尺上手量,正面反面、内径外径,量完没出声,又量了一遍。
末了抬起头,声音发紧:“到位了。一丝不差。”
车间里一片哄响,有人把手里的棉纱往台上一扔。
那单活当天连着干到晚上,出活一件验一件,件件合格。
郑主任握着李守安的手没松开:“兄弟,这三天,你把我们厂的急字解了。”
第二天,红星厂厂长专门来请,让他给车间老师傅讲讲这套进口设备的常见毛病和排查顺序。
李守安没推让。午饭后找了块黑板,把几种走油故障、定位销的更换标准、试件验收顺序一条条写上去,写得慢,字也不算好看。
“这套设备毛病看着杂,其实围着两处转。”他拿粉笔敲了敲黑板,“一处油,一处销。油走通,销磨到位,剩下是手上的事。”
讲到定位销,有个年轻工人问:“这销子看着也没坏,怎么知道它松了?”
“别用眼看。”他把销子递过去,“拿手摇摇。紧的摇不动,松的有晃。手比眼准。”
一位老师傅叹口气:“干了这么多年,毛病就在眼前,愣是摸不着。”
“手艺没巧。”李守安放下粉笔,“设备出毛病,它自己会留痕迹。油从哪过、销在哪磨,都有印子。手勤眼勤,顺着痕迹找,比翻书管用。”
散场时郑主任追到门口:“回去跟你们厂说,这边的话我替你报一笔。往后再有这种活,我头一个点你的名。”
双井厂这边,闲话没消,反倒往深里说。
原来是嘴上议论,后来变成人前背后指指点点。
质检车间门口,一个爱凑热闹的男工接料时长叹一口气:“唉,这人出去半个月,家里那摊事,回来照样得办。一只手按机床,一只手往老家掏钱,可累。”
话说完,旁边有人跟着笑。
苏婉就在门里坐着,手里捏着检验单,抬了抬眼皮,没吭声,低头继续填数。
那男工见她没反应,又把声音提高一点:“苏师傅,你可真是好性子。”
苏婉把最后一栏填完,笔搁下,单子对齐,压进文件夹。
“单据验完了,你拿去。”
只这一句,平平的,别无他话。
那男工捏着单子讪讪走了。
下午同组的姐妹替她不值:“你怎么不怼他两句?”
“他说他的。”苏婉低头核对件数,“活要干,字要签,急什么。”
几天下来,想看她笑话的一个也没看着。她照常早到、照常验件、照常签字,一件工件核三遍,比李守安走前还严,谁想挑半点差错都挑不出。
老家那头,等不来回信。
李守根在村里熬了十来天,信寄出去没了音信,心里的火一天往上拱。
“他不回信,是躲着我!”李守根怒气冲冲冲李老头吼道,李守根越想越不是滋味 “我要去北京找他一趟。”
李母劝了两句,被他一句“再不去就一辈子困死在这片土里”堵了回去。
他借了件半新褂子,揣两个窝头,在村口搭了拉货的车走一截,又转两趟慢车。到北京时天已擦黑,在车站后墙根蹲了一夜,冻得把褂子裹了三层。第二天问了三回路,晌午才摸到首都机械厂大门口。
“找李守安,成型车间的。”他趴在门口跟门卫说,嗓子干得厉害,“我是他亲弟弟。”
门卫翻了翻记录本,抬头看了他半天:“李师傅出差去了,不在厂里。”
李守根愣在门外。
跑了这么远,扑了个空。
他不敢走远,就在厂门口的石阶边上蹲下来。门卫赶了两回,他也不挪,只说:“我等他,等他回来。”
晌午下工,厂里的人三三两两往外走。
两个工人边走边说话,声音不小,恰好从他跟前过。
“你说李师傅那手活是天生还是练的?红星厂那台进口机床,人家三天就给修好了。”
“我听王师傅讲,那边厂长亲自留他讲工法,还说要给他报一笔功劳。”
“那可不,人家现在是正式技术骨干,工资都涨了一级。外厂点名要人,厂里还专门考虑给他分单间宿舍呢。”
李守根蹲在石阶上,耳朵一寸一寸竖起来。
技术骨干。工资涨了一级。外厂点名。分单间宿舍。
他在脑子里一样一样过了一遍,眼睛慢慢亮了。
原来大哥在城里,早就不是刚进厂的学徒了。
难怪家里来信他敢不回。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这要是能让大哥替他搭一句话,进了这个厂,往后的日子,可就再也不用在地里刨了。
他又往厂门里望了一眼,蹲得更稳了些。
有人从厂门口进来,手里抱着一沓检验单,穿着质检车间的工装,走到门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李守安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