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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驰援在外,家信压心 秋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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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深了。
机械厂道旁的杨树叶子落了一层又一层,风卷着跑,扫过车间外的水泥地。
这天上午,一纸厂部通知送到成型车间:邻市红星机械厂一套进口机床出了故障,指名要首都的技术骨干过去协作支援,工期预估半月,后天随厂里的卡车出发。
车间主任把通知递给李守安:“厂里点了你的名,这是给咱厂长脸的事。收拾几件换洗衣物,路上当心。”
李守安接过通知,看完折好放进工装口袋,应了一声:“知道了。”
消息传得快。中午还没开饭,半个厂区都知道了——李守安要外派邻市。
到了下午,话头就跟着来了。
起初还是几句随口的议论,说技术过硬就是不一样,外厂都来借人。可说着说着,一拐就拐到了别处。
“听说他老家还有个弟弟,爹娘格外偏疼小的。”
“工资涨了一级,那往后大半怕是要往乡下填。”
“苏婉那人老实,跟着他,可别成了替婆家养小叔子的。”
也有人把话说得更难听。这些话没指名没道姓,可一传十、十传百,到傍晚已经滚到了质检车间门口。
苏婉正在整理检验记录,同组的大姐进来,把茶缸往桌上一搁,欲言又止。
“婉婉,我多句嘴。”大姐压低声音,“厂里都在说,李师傅家里那个弟弟……”
苏婉握笔的手停了停,把笔放下,抬起头。她没跟人掰扯,只轻声道:“这些话,等他出差回来再说。”
大姐讪讪笑了笑,没再往下说。
傍晚下班,厂区外的老槐树下。
苏婉走过来,脚步比平常慢,眉眼间有些沉。
“我听见了。”她先开的口。
“听见什么了。”
“厂里那些话。说你弟弟的事。”
李守安没急着辩,也没拍胸口保证。他把手里那包刚买的炒黄豆递给她,等她自己接过去,才慢慢开口:“这些话,这些日子还会传。传就传,不必跟人吵。”
“那怎么办?”
“我拿这次出差做证。”他语气稳,“这半个月我在外头,你留厂里。老家若来信,邮差会送到宿舍门口,等我回来处置。你只管过好日子,老家那摊事,一个字都不必替我应承。凡是我答应的数,都写在明面上,回来我一条条处置。”
苏婉怔了一怔,心里那点沉,散了些。
两人顺着厂外的路慢慢走。晚风凉,她把怀里的布包抱紧了些。
“后天一早我就走了”李守安声音放低,“这半月,你自己当心。”
“我又不是小孩子。”她小声嘟囔。
“不是小孩子,也得当回事。”他从布包里摸出两样东西塞给她——一个新搪瓷缸,一个装针线的铁盒,“缸子一个喝水一个泡菜。你那针线散在笸箩里,容易丢针。”
苏婉捧着那铁盒,指尖在面上摩挲了一圈,忽然笑了:“你连这个都替我想好了。”
“家里的事,出门前得先摆平。”他说得平常,像在说件最理所当然的事。
走到厂门口的岔路口,风大了些。李守安停住脚,替她把外套的领口拢了拢,动作很轻,不叫人看见。
“后天一早的车,不用到门口送。”他道,“风口站着,冷。”
“我送。”苏婉抬头看他,难得拗一回。
“那送。到门口就行。”
这一夜,李守安在宿舍清点工具。
量具、卡尺、扳手,一件件擦净上油,收进帆布包里。同屋工友都出去了,屋里只剩一盏灯。
他坐在床沿,盯着那只帆布包看了一会儿。
出差半个月,老家那边不会消停。他走后,厂里那些闲话会紧着往上冒。
有些事,得等回来当面算。
他把帆布包拉上拉链。
第二天傍晚,门卫大爷递进来一封信。
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毛糙:“老家寄来的,下午到的。”
李守安在灯下拆开。
信是父亲写的。开头问了句秋收,后面整整半页纸就一件事——
守根在家实在熬不住了。地里的活干不动,嫌累嫌晒,成天在家发牢骚。听说你在北京当了技术骨干,是能说话的人了,那就得给弟弟谋个差事。当学徒也好,做临时杂工也好,先进厂站住脚;站稳了,往后把弟弟接进京也使得。
末尾添了一句,笔迹压得重:“这是你娘跟我的意思。你如今出息了,总不能眼看亲弟弟在土里受罪。这件事你要是不办,往后家里的事,也别怪我们不给你方便。”
李守安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看完折好,压在铺盖底下,一个字没回。
有些话,不能写在纸上。
第二天早上,卡车停在厂区门口。
天刚亮,风刮得厉害。李守安拎着帆布包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苏婉站在门口,没往前凑,也没说话。风把她的衣角吹得掀起来。
他抬手摆了摆,上车。
车开出老远,他从车斗里往外看,那道人影还在门口站着,一点点变小。
车厢颠着,“别怪我们不给你方便”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这话说得轻巧,其实是拿婚事、拿脸面、拿族里的嘴来压他。
他把帆布包往脚边一按,闭了会儿眼。
赡养爹娘,该寄的一分不少。给弟弟谋差事,一步不让。
这话得当面讲——当着爹娘,当着守根的面,一条一条讲清楚。
车往北去,一路卷着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