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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登门见亲,寒袄暖心 周六轮休, ...

  •   周六轮休,国营机械厂不用上工。

      天光大亮,秋日暖阳洒遍职工大院,院里的工人有的修补家什,有的晾晒被褥,孩童追逐嬉闹,处处都是市井烟火。

      苏婉一早就忙完梳洗。那件藏青色灯芯绒棉袄已经全部缝制完毕,针脚排布得细密齐整,里面填足了蓬松棉花,捧在手上沉甸甸的。她把棉袄叠好收进布包,指尖微微攥紧。

      如今她和李守安已经在厂部正式报备恋爱关系,按这个年代的规矩,理应带男方回家里,让父母见上一面。

      苏婉家不住厂区大院,住在老城胡同的一处平房小院。父母都是普通街道居民,为人本分保守。先前厂里谣言闹得沸沸扬扬,苏家也听过不少闲话,一直替苏婉悬着一颗心。家中还有正在读初中的弟弟苏明,二婶也时常过来串门,最喜欢打听各家的长短琐事。

      另一边,李守安也早已准备妥当。

      升为车间技术骨干之后工资上调一级,手里有余钱和票证。他托供销社相熟的售货员,置办了两斤粗点心、一斤水果糖,还有一小捆细粉条,不算奢华,却是登门拜访拿得出手的体面伴手礼。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粗布外衣,避开沾满铁屑的工装,身姿挺拔沉稳。

      两人约在机械厂大门口碰面。

      看见李守安提着礼品站在路边,苏婉心里的忐忑安定了几分。

      “守安。”

      李守安抬步迎上来,留意到她眉宇间藏着的紧张,轻声宽慰:“别担心,我好好跟伯父伯母说话。”

      苏婉轻轻点头,两人并肩朝着老城胡同走去。沿途青石板路上落满枯黄树叶,路上苏婉低声跟他说起自家的人和事,李守安静静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走了半个多时辰,抵达青砖围成的小院,木门虚掩,院子的绳架上晾晒着萝卜干。

      院里不止苏婉父母在,二婶正好过来串门,坐在屋檐下唠家常。听见脚步声,几个人一齐转头望过来。

      苏婉母亲连忙起身,目光细细打量李守安;苏父握着旱烟杆,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二婶一双眼睛上下来回打量,心里已经暗自盘算。

      “爹,娘,我带守安回来了。”苏婉声音轻轻的。

      “伯父,伯母。”李守安礼数周全,上前将手里的礼品递过去,“今日冒昧登门,一点薄礼。”

      苏家夫妇接过东西,招呼两人进屋落座。屋内陈设简陋,木桌木凳,墙上贴着旧年画。

      刚一坐下,二婶便抢先开口,问话直来直去:“你就是机械厂的李守安吧?都传你是从乡下进厂的,家里还有爹娘跟亲弟弟。听说你那弟弟李守根,当年逃难生下来身子体弱,家里都格外偏疼他。往后,是不是要你月月大把往乡下贴补?”

      这话问得尖锐,正是这年代找对象最顾忌的难题,生怕长子的血汗全部填进幼子的窟窿。

      苏婉身子微僵,想要开口打圆场。

      李守安神色平静,没有半分窘迫,坦然应答:“二婶说得没错,我父母都在乡下,弟弟名叫李守根。当年战乱躲避扫荡,母亲怀着他死里逃生,守根降生之后体弱多病,家中长辈确实格外疼惜。”

      他不刻意遮掩家中实情,也不粉饰矛盾。

      “身为长子,赡养父母是我分内该尽的责任,每个月我会固定捎回去一部分钱票。可守根手脚齐全,乡下有田地口粮,能够自力过日子。我可以短时接济,但不会无底线一味兜底。日后我成家,大部分收入,是我和爱人的小家庭所用,这点我分得很清楚。”

      一番话不卑不亢,实话实说,没有许下虚浮的空头承诺。

      二婶本想挑出破绽,听完这番话,一时竟无言以对。

      苏母伸手拉了拉二婶的衣袖,示意她不要再追问,转头看向李守安,语气温和:“守安,婉婉性子软,之前厂里那些流言,可把我们两口子吓坏了。我们不求别的,就盼她往后过日子安稳,不受委屈。家里有牵绊不怕,就怕拎不清,把自己小家给拖累进去。”

      “伯母,我明白。”李守安转头看向身侧的苏婉,眼神诚恳,“之前的风波已经了结,造谣的人也受到厂部处分。我是真心想和苏婉好好相处,定会护着她不受旁人欺负。如今我是车间技术骨干,工资票证都稳定,只要踏实肯干,日子只会慢慢变好。老家那边,我会守住分寸,绝不会让婉婉跟着受连累。”

      苏父吧嗒抽着旱烟,目光沉沉看了李守安许久。他阅人颇多,看得出来,年轻人不是说场面空话,把家里的利弊讲得透亮,这份坦诚反倒格外难得。

      “厂里你的本事,婉婉跟我们提过。”苏父缓缓开口,“我们做长辈,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为人踏实,真心待婉婉。家里有偏心的情况不算可怕,最怕的是自己糊涂。”

      “我记下了。”

      说话间,苏明背着书包放学归家,好奇地打量来客。李守安抓了一把带来的水果糖递给他,少年腼腆道谢,揣着糖果跑到一旁玩耍。

      中午苏母下厨做饭,玉米面馍馍、清炒萝卜,还切下一点腌肉,已经是家中很隆重的招待。饭桌上气氛渐渐松弛,二婶几番想再寻由头发问,李守安言语有度,既不夸耀自己升职拿奖,也不过分讨好,处处拿捏得当,叫她找不到发难的机会。

      午饭过后,苏婉回里屋,把那件灯芯绒棉袄抱了出来,平整摊放在桌面上。

      “娘,这布料是守安拿奖励布票换的,棉袄是我亲手缝的。”苏婉脸颊泛起浅红,“车间干活四处透风,守安在机床边上冷,给他做来御寒。”

      李守安微微一怔。当初去供销社,本意是扯布给苏婉做冬衣,到头来,她省出布料棉花,反倒做成棉袄给了自己。

      苏母伸手摸过厚实密实的灯芯绒,看着细密的针脚,哪里看不出自家女儿一片真心。二婶望着棉袄,又见两个年轻人对视的模样,便不再说阴阳怪气的话。

      午后阳光落满屋子,苏父把旱烟杆搁在桌边,神色郑重:“守安,你们在厂里已经报备恋爱,我们这边也不拦着。但职工处对象,厂里的纪律规矩要守牢。等时机成熟,就找媒人正式上门提亲,到时候,也得跟你乡下父母书信商量好。家里的那些难处,你自己多掂量。”

      这便是苏家长辈正式松口,认可了二人交往。

      李守安郑重应下:“伯父放心,我绝不会委屈苏婉。等我写信回乡,和父母商议妥当,万事筹备齐全,便正式登门提亲。老家那边的分寸,我心里有数。”

      日头西斜,暮色慢慢笼罩胡同。李守安与苏婉辞别苏家二老,动身返回机械厂。

      晚风掠过街巷,苏婉双臂拢着身子,一路沉默片刻,轻声开口:“方才听你说起家里弟弟守根的事,往后……会不会很难?”

      李守安脚步稍顿,侧头看向她,语气笃定:“难处会有,但我不会任由老家的事打乱我们的生活。”

      苏婉抬眼望着他,选择全然相信,不再多问。

      李守安手里拎着那件带着针线余温的灯芯绒棉袄,停下脚步,展开直接披到苏婉肩上。

      “当初扯布本就是打算给你做冬衣,怎么反倒缝给我。车间我有好几件厚工装,扛得住冻。”

      苏婉裹紧身上的棉袄,耳尖泛红,小声辩驳:“你的工装磨得薄,机床边上到处钻冷风,我年轻,不怕冷。”

      李守安无奈又心软,伸手拢了拢棉袄的领口,将她往自己身侧轻带。

      “下个月布票一发,我一定再扯布料给你做一身,不许再全部省给我。”

      “嗯。”苏婉轻轻应下。

      落日余晖把两道人影拉长,远处胡同院落升起袅袅炊烟。恋爱得到厂内备案,又获女方家中点头,可乡下老家偏心幼弟李守根这件事,就像一处潜藏的暗礁,横亘在二人前路。两颗彼此靠近的心,已然做好一同面对风雨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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