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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向阳 方先生有个 ...

  •   方先生有个本名,叫方向阳。海城街坊知道这名字的没几个,温如雪是一个。
      温如雪头一回见他,是民国二年在海城第三小学操场上。那年两人八岁,她刚从北平搬来,父亲温怀德调任海城教育局科长,一家住进城西槐树胡同。开学头一天她谁也不认识,蹲操场角拿树枝画房子,一个瘦高男孩凑过来看,说画得不像,房子得有两个窗户。她拿树枝戳他手背,他跑了,过一会儿又回来,手里攥半块橡皮:“给你,画画使。”
      那男孩就是方向阳。他爹在槐树胡同口摆修表摊,他娘给人浆洗衣裳,一家挤在摊子后头半间棚屋。温如雪后来问他,你咋不嫌我家住大房子。方向阳说你家大房子又不是你画的,我嫌你干什么。
      两人从小学同班到初中,天天一起上学放学。方向阳走胡同西口,温如雪走东口,中间隔一棵老槐树。有一回温如雪在树上刻两人名字,字歪歪扭扭。方向阳说丑得跟蚯蚓爬似的,温如雪拿脚踹他。第二天他拿粉笔在“温如雪”旁又写“方向阳”,比她的还丑,两人站树下笑半天。
      高中那年,温怀德调南京,温如雪跟着走。临走她跑到槐树底下找方向阳,他正帮爹看摊,手上全是机油。温如雪说我要走了,方向阳说哦。温如雪说你没什么话跟我说?他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把修表用的小螺丝刀:“给你,留着使。”温如雪揣兜里,转身走十几步,回头看一眼。方向阳还蹲摊子后头拿棉纱擦手,没抬头。
      再见面是民国二十九年,海城沦陷第三年。温如雪从南京回来,穿墨绿呢子大衣,黑皮鞋擦得亮,在城西租间公寓。有人给她接风,在醉仙楼摆桌,请的都是维持会和驻军里有头有脸的人。席间提起城北有个卖花生瓜子的老方,说话带点南边腔,但海城土话的底子还在,三十来岁,蓄胡子,跟江北似乎不清不楚。温如雪问全名,那人说不知道,街面都喊老方。她没再问,回去翻覆想一夜,第二天换素净衣裳,去城北土地庙斜对面那条巷子转一圈,果然看见花生摊。
      摊主蹲摊子后头拿小秤称花生,胡子拉碴,秤给得足,人家买半斤,他搁六两。温如雪站半天,走过去:“方向阳,你秤给多了。”
      方向阳抬头看她,手里秤没停,搁下花生,找了钱,等客人走了才站起来,拍拍手上的花生皮:“温如雪,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两人在巷口馄饨摊坐下,一人一碗。温如雪问这些年干什么去了,方向阳说念书,后来闹□□叫学校开了,四处跑,跑累就摆摊。她问成家没有,他说没有,你呢,她说也没有。两人闷头吃完,方向阳说这顿我请。温如雪说不用,我挣得比你多。他说那我下回请,温如雪说下回什么时候。方向阳看她一眼:“你说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
      临走,温如雪把那把小螺丝刀还他。刀柄叫手汗磨得发亮,头上崩了一小口。方向阳接过来,说这么多年还留着。温如雪说:“你给的,又没叫我扔。”
      温如雪那会儿真觉得国军好。父亲跟国民政府撤去重庆,她在南京念完中学,又念两年大学,后来在国防部下属文职部门做翻译。周围同事都是体面人,说话文绉绉,对她客气。她看见的军官穿呢子军装,吃饭使公筷,说话讲礼貌,便觉得这样的队伍错不了。至于共产党,她听上头宣传多了,说那边共产共妻、杀人放火,半信半疑,也没往深里想。
      上头派她来海城前,领导谈话,说海城有个老方,疑似跟□□往来,你是他旧相识,接近他最不招眼。温如雪说行——我去。那时她只当是个差事,干完拿钱走人。头一回在馄饨摊见方向阳,当晚她写报告:“目标人物现以摆摊为掩护,未见异常活动。”写完搁笔,心里有东西堵着,说不上来。
      后来她常去花生摊坐,有时买半斤,有时啥也不买,蹲后头跟方向阳说话。方向阳话不多,偶尔冒一句能把她噎回去。她问花生搁什么料,这么香。方向阳说搁了良心。温如雪说少来这套,到底搁什么。他说真搁良心,秤给足就是良心,不坑人就是良心。温如雪说你一个卖花生的讲什么良心。方向阳看她:“卖花生的怎么不能讲?卖花生的讲良心,比当官的不讲强。”她没接话,回去把这段写进报告,写完划掉,重写:“目标人物言论无异常。”
      日子久,监视的心思淡了。方向阳不光卖花生,还帮巷里小孩认字,拿粉笔在墙上写“人”“口”“手”,念对给两颗花生。温如雪问他图什么,他说闲得慌。她说闲得慌你教我认字呗。方向阳说你念过大学的。温如雪说大学没教怎么炒花生。方向阳笑:“行,明儿开始,学费一天半斤花生。”她说那今儿的呢,他说你先把前头欠的馄饨钱还了。
      入秋,上头对她那些“无异常”不满意。有人来问:“温同志,你是不是叫那边收买了,怎么净写没油没盐的话?”温如雪说我照实写,他确实没干什么。来人说要多盯,他家里去过谁,夜里去哪,都得记。她回去写“晚八时归家,未外出”,写完在屋里坐半宿。
      她还发现另一件事。上级要的不是海城发生了什么,而是一份能交差的罪状。有一回她附上照片,说方向阳教小孩认字,来人只问教的是什么字,有没有“共”字。她把照片拿回来,第一次觉得那些关于另一边的宣传也未必全是真的。
      有一回她去摊上,看见方向阳跟个生面孔说话。那人穿半旧蓝布衫,拎布袋,压嗓子说话。方向阳边听边称花生,称完递给那人,那人顺手往兜里摸一下,摸出个小纸包搁摊上,转身走。温如雪问是谁,方向阳说问路的。她问问路的还给你撂东西?方向阳把纸包收进布袋:“人家客气,给俩花生钱。”温如雪没再问,蹲下剥花生,心里存个影儿。
      后来她在城西看见电线杆上贴通缉令,画像像那天的蓝布衫。她站半天,回去仍写:“未见异常活动。”写完把笔搁下,坐半天。
      类似的事又有几回。温如雪有一次在街上看见马疤子的人抓了一个卖烟的小孩,说他是探子,当街拿枪托砸断了他两根手指。温如雪上去说“他还是个孩子”,马疤子的人说“温同志,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她回去之后写报告,第一次写了“未见异常”之外的话:“便衣队当街伤人,民怨甚大。”写完又划掉了。
      有一回马疤子的人在城北蹲五天,温如雪从同事嘴里听说,第二天一早跑花生摊:“今天不出摊行不行?”方向阳问为什么。她说我不舒服,你陪我去医院。他说你不好好的吗,温如雪说我说不舒服就不舒服,你陪不陪?方向阳看她两眼,收摊陪她在街上逛一天。傍晚回来,花生摊那条巷子站四五个便衣,正挨家敲门。方向阳站巷口看一会儿,什么也没说,第二天照常出摊。
      温如雪不是没想过跑。她跟方向阳说:“你走吧,别在海城待。”方向阳问往哪走。她说北边,你认得路。方向阳说北边认得,可我不能走,还有东西没交接,走了就断。温如雪说断就断,命要紧。方向阳看她:“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温如雪说我不知道,就觉得这地方待不住。他说那你走,你又不是走不了。温如雪说对,我能走,你走不了。
      两人蹲摊子后头闷半天。方向阳终于说:“行,我把手头事办完就走。你给我五天。”温如雪说三天。他说四天。她说三天半。方向阳说行,三天半。
      她没等到三天半。第四天早上,马疤子的人堵住她公寓,搜出一本记录本,上头详细记方向阳每天行踪、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也有她用暗语写的备注:“巷口便衣两人,已递话。”马疤子翻半天:“你这是什么意思?”温如雪说我在执行任务,你们管不着。马疤子说你执行谁的任务?你上头的人上礼拜撤了,你不知道?她愣住。马疤子说:“你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你这些示警的话,够枪毙两回。”
      她这才明白,自己早成了弃子。上级撤走时没有通知她,伪警察拿到的,也不只是一个通共嫌疑人,而是一份没人再认的旧任务。
      温如雪在城北监狱关两天。第三夜,马疤子提她出来,没审,拿绳子串上往外押。走出监狱时,远处有枪声,比马疤子的枪密。她问旁边兵是什么声音,兵说别多嘴。
      到乱葬岗,前头已站一排人,都是牢里关的,有男有女,有个女人怀里抱孩子。温如雪站最边上,脚下踩一丛野草,秋雨把鞋面打湿。她想起槐树胡同口的老槐树,树皮上两个丑名字,想起方向阳拿粉笔写字的手,想起花生摊那杆秤,秤砣磨得锃亮。她想,方向阳这会儿该走了吧。他答应三天半,她替他争了四天;他若说话不算,她做鬼也得回去找他算账。
      枪响前,一只灰鸟从北边飞来,落乱葬岗边榆树上。温如雪看着,忽然笑一下。马疤子问她笑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那鸟挺肥的。马疤子骂一句,枪响了。雨落进泥里,弹壳滚到草窠边。
      方向阳第五天早上出城。他头天夜里把最后一份东西交给江北来的人,天不亮收摊,去温如雪公寓楼下转一圈,看见窗户关着,以为她还没起。他在楼下站一会儿,把小螺丝刀搁台阶上,转身走。到巷口又折回来,把螺丝刀捡起来揣兜里,在墙根搁一包花生。
      他出了城,却没能到江北。接头人临时换地方,他在城东小李庄等半个月,后来回城去温如雪公寓看过,发现换了租客。他打听了一圈,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他以为温如雪调走了或自己跑了,没往坏处想。之后发现花生摊巷口多了生面孔,便又躲几天。等烟摊撤了,他才重新支摊。宋老板茶馆、周德贵码头先后接上。民国三十三年秋,何明来帮他看摊,夜里在阁楼发报。那条线又撑起来,一直撑到民国三十四年七月。
      方向阳后来也死在乱葬岗。枪响前,他没喊口号,裤腰里缝着半张底稿。他只想起小时候槐树底下那两个丑字,想起温如雪还欠他一句什么话,或是他还欠她半斤花生,已经算不清了。
      温如雪的档案是军管会后来清理敌伪档案时翻出来的。牛皮纸袋上写:“温如雪,国防部文职人员,民国三十年秋以□□嫌疑处决。”底下有人拿铅笔加一行:“该员死前未供出任何同伙。”袋里还有一张旧照片,两个小孩蹲槐树底下拿树枝画画,男孩瘦高,女孩扎两条小辫。照片背面钢笔字褪了色,勉强能认:“方向阳,你欠我半斤花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向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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