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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衬衫 民国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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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九年秋,海城落了头场霜。
兰心戏院生意大不如前。日本人占城已是第三年,街上巡逻队一天过八趟,老百姓哪有心思听戏。周班主把戏码从一天两场减成一场,有时贴了戏,池子坐不满三成,赏钱薄得可怜。家燕照常唱,照常卸妆,散场后去后门垃圾桶底下搁东西。方先生的花生摊摆起来了,宋老板茶馆也通着气,消息一程一程往北走。
九月底,驻军换了个新联队长,姓藤田,大佐,四十来岁。上任头一件事就是挨个巡铺子。巡到兰心那天,周班主领全戏班在门口站一排迎。藤田背手走一圈,拿马鞭敲戏台柱子:“唱戏的,唱一个听听。”周班主赶紧让家燕上台。家燕没勾脸,便装清唱一段《贵妃醉酒》。藤田坐池子头排,听完拿马鞭一指:“这个,长得不错,跟我回去唱。”
周班主脸都白了,挡在家燕前头:“太君,他是个唱戏的,不会伺候人——”藤田一马鞭抽他肩上:“你的,废话多。”后头翻译打圆场,说太君喜欢听戏,让家燕老板隔三差五去联队部唱堂会,不白唱,给钱。周班主还要说,家燕扯扯他袖子,上前鞠躬:“太君抬举,我唱。”
当晚回后台,周班主急得转磨:“水生你疯了?藤田什么玩意儿你看不出来?他让你唱堂会,那是唱戏吗?”家燕卸妆,擦完脸才转身:“班主,我不去,他今天砸戏院,明天还得来。你肩膀那一鞭子白挨了?戏班十几口人,你养得起?”周班主不说话。家燕把卸妆纸扔盆里:“唱就唱,维持会那几个不也来听戏?忍忍就过去。”
忍了半个月。藤田隔三差五叫家燕去联队部唱,有时院里摆桌,几个军官围着听,唱完鼓掌,倒没动手动脚。家燕每回回来都说没事,让戏班放心。到十月半,藤田让人传话,说晚上要在兰心包场摆酒,请几位同僚,叫家燕唱两段助兴,完了坐下喝杯酒。家燕说唱戏行,喝酒不会。传话的脸一沉:“太君说了,不去,戏院明天别开了。”
家燕在后台坐一下午。老冯添两回茶,不敢说话。周班主打听一圈回来,脸灰得跟灶膛似的,蹲他旁边小声说:“水生,我托人问了,藤田在北边就干过这事,看上的角儿没有弄不到手的。你不去,他真敢点戏院。”家燕问:“那我去呢?”周班主不答,拿手捂脸。
家燕站起来,把箱底东西翻出来。柏兄的旧布鞋还在,右脚铁掌锃亮;沈望舒的灰衬衫也在,大了两号,一直没上身。他摸了摸鞋帮,想起沈望舒走那天在街当间说的“回来听你唱《四郎探母》”;想起柏兄蹲在后台门口剥栗子,右脚铁掌踩在青石板上叮当响;想起老孙出卖他那天晚上自己说的“这条线不能断在我手里”。于是他将鞋放回去,随后问:“班主,后台存酒柜里还有几坛?”周班主说还有三坛,去年冬天自己拿高粱烧的,度数高,一直没舍得喝。家燕说:“你让人搬两坛到我屋,再把大伙儿叫来。”
人到齐,家燕把事说了:藤田晚上包场摆酒,点名让他陪,不去戏院保不住。他去,但不能白去。他问周班主,柜子里有没有什么药,让人喝了手脚没劲。周班主以前跑江湖,懂点偏方,说有一味闹羊花,晒干磨粉搁酒里,喝了手脚发软,话说不利索,量大也能要命。家燕说行——把药找来。
周班主腿都软了:“水生,你要干什么?”家燕说:“我唱戏。唱完敬酒,太君高兴多喝两杯,喝完往椅上一歪,咱们往后不就消停了?”周班主说查出来呢?家燕笑一下:“酒是我自己带来的,我也喝。头一碗我先干,他还能疑心什么?”
他没说自己只打算喝头一碗。
当天下午,家燕把闹羊花粉掺进两坛高粱烧,摇匀。周班主问要不要换干净衣裳,家燕说不用,想了想,又让老冯把灰衬衫翻出来套在里头,外罩唱戏褶子。老冯觉出不对,拽他袖子:“家燕老板,您是不是要——”家燕捂住他的嘴:“你什么都不知道。晚上听见动静,带班主和伙计从后门走,别回头。”
他又把最后一封请安信写好,只有两行:“爹,天冷了,你老寒腿记得贴膏药。我挺好的,别惦记。”信封上仍是“谢宅收”。他把信压在自己的妆匣底下,叫老冯过几天寻个由头送谢宅,别跟他今晚的事扯在一起。
晚上,藤田在兰心戏院池子里摆张大桌,七八个军官围坐,戏台临时当了酒席的台子。前门有日本兵守,后台小门由戏班人看着。家燕拎两坛酒进去,鞠躬:“太君抬举,今儿我带自家酿的高粱烧,太君尝尝。”藤田高兴,让人开坛,先给家燕倒一碗。家燕端起一口干了,亮碗底。藤田哈哈大笑,也干一碗。
家燕接着唱。《贵妃醉酒》唱完唱《红娘》,唱一段敬一碗。他借转身、斟酒、递碗,把自己碗里的多半泼进袖里暗藏的棉垫,棉垫渐渐沉了,酒气熏得胳膊发热。藤田和几个军官开始打晃,说话大舌头,拿筷子戳菜戳不准。家燕看差不多,又敬最后一碗。藤田仰脖灌下,碗从手里滑下去,骨碌碌滚桌底,人往椅背一靠,眼睛发直,嘴还咧着笑。
后台那边,周班主已带戏班人出了小门。老冯最后一个走,回头看家燕一眼。家燕站在台上,冲他摆了摆手。
他把酒碗搁下,从怀里掏出煤油瓶,拧盖往桌布上泼,又往自己身上泼半瓶。藤田还笑,拿手指戳他:“你的,喝酒不行,倒——”家燕说:“太君,我给您点根烟。”划根火柴,弹到桌布底下。
火蹿起来时,家燕退到戏台柱边,把通往前厅的木门从里拴上。院子里几个军官手脚不听使唤,站起来又栽下去。守门日本兵听见叫喊,绕到前门撞门。家燕靠柱子坐下,把灰衬衫领子整了整,扣子系到最上头一颗。
火从桌布烧到帷幕,从帷幕烧上梁。家燕脸上叫热气烤得发烫。他想起沈望舒头一回坐池子听戏,散场后老孙端托盘进来,赏钱底下压油纸包,里头柏记栗子。他剥一颗搁嘴里,甜的。
戏台顶梁烧断,带一蓬火星塌下来。梁上住过一只灰燕,火到跟前才肯走,从烧穿的屋顶豁口钻出去,在红透的夜空兜个圈,叫两声,往城南飞。巷子里救火的人抬头看见,有人说这时候还有燕子,旁边人拿袖子擦脸上黑灰,再抬头,早飞没影了。
外头人把前门撞开时,火已烧穿屋顶。周班主带戏班人站巷子里,回头看兰心戏院上头的天都红了。消防队来晚,联队部的人忙着救藤田。等把藤田抬出来,人已烧得不成样子,趴地上抽两下就没气。几个军官只活一个,活着的满嘴胡话,说唱戏的敬酒不对劲。
家燕烧在戏台上。后来清理火场的人从废墟里扒出一具尸首,蜷着,外头衣裳烧没,里头灰衬衫只剩领子和半边前襟,领上缝补的针脚还在。一个常在戏院送菜、也替方先生跑过腿的杂役认出那件衬衫,趁清理尸首时把残衣剪下来,连同戏院后巷捡到的一块名牌交给宋老板。宋老板又转给方先生。
消息传到城北,方先生正摆摊卖花生。来送信的是宋老板茶馆伙计,说完就走。方先生坐摊子后头抽半包烟,把摊收了。当夜他去谢宅,敲门三遍。谢老爷披衣裳出来,看见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站门口,手里拎油纸包。
方先生说:“谢老爷,水生托我捎东西给您。”
谢老爷打开,里面只有半片烧过的灰衬衫。领口磨得发白,针脚细细密密,不知是哪年缝的。油纸里另压一张纸条,是家燕的笔迹:“爹,儿子不孝,这辈子没听您的话。衬衫是朋友留的,我穿着大了,您收着吧。”
谢老爷把衬衫抖开,比比自己肩,小了。家燕穿大两号的衣裳,他爹穿却小。爷俩隔着活和死,连一件衬衫也穿不到一块儿。他把残衣叠好,搁堂屋条案,跟那摞水生从前寄回的请安信摆一处。夜里起来上香,给谢家祖宗磕头,又给那摞信磕头,嘴里嘟囔:“不听话的东西,跟他爹一样犟。”
兰心戏院烧三天才凉透。周班主拿烧剩的砖在巷口垒个小龛,搁块木板,毛笔写“家燕之位”,前头摆一碟柏记糖炒栗子,还温着。后来有人路过看见,问谁搁的,没人知道。再后来碟子空了,栗子壳散在地上,叫蚂蚁搬走。
转过年来开春,有人在城南城墙根看见一只燕子衔泥垒窝,灰扑扑,不知是不是去年火里飞出去那只。兰心戏院烧剩的地基上长草,有野猫做窝。燕子不嫌弃,照旧在残檐角垒窝,一天衔几趟泥,垒得稳当。方先生有回路过,站那儿看一会儿,没说话,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