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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乞女 民国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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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九年春,海城榆树刚抽芽,张公馆门口两棵白玉兰开得正盛,枝桠间有麻雀做窝,叽叽喳喳闹个不休。张玉兰十八岁,坐洋车里,一身白洋布旗袍,脚上白鹿皮鞋,头发拿白缎带扎个蝴蝶结,手里捧刚出炉的煎饼,里头夹油条和甜面酱。她咬一小口,酱沾嘴角,拿手帕擦了,又咬一口,眼睛闲闲往街两边瞟。
洋车走到城隍庙街口拐弯,她看见对街墙根蹲着个乞儿,跟她差不多年纪,瘦得两只眼睛格外大,正拿手从地上抠什么往嘴里塞。张玉兰把剩下半个煎饼往车外一递:“喂,给你。”车夫老赵回头说小姐别扔,仔细手。她已经扔出去,半个煎饼滚在尘土里,乞儿扑过来捡起来就啃。一只麻雀从墙头蹦下,啄两口渣子,叫乞儿挥手撵飞。张玉兰拍手上渣子,笑了:“你看他吃的,跟饿了八辈子似的。”老赵没接话。她回头又看一眼,乞儿正蹲墙根舔手指,麻雀又落回泥地找食。
张玉兰她爹张广泰,是海城商会副会长,做洋布生意起家,后来攀上维持会,给日本人供应军服布料,买卖越做越大。张公馆在城东,前后两进院,花厅摆红木家具,墙上挂仕女图。张广泰四十岁才得这个闺女,上头三个儿子,全家拿她当眼珠子。她从小没挨过一指头,吃煎饼只吃刚出炉的,凉了就得换;穿衣裳只穿白的,脏了就得换,一天三套。她不知道爹的布卖给谁,也不知道维持会干什么,只知道爹忙,回来给她带上海雪花膏、天津糖炒栗子。
张广泰在维持会跟何会长。何会长从前在济南府当过参议,日本人来后头一个递投名状,替日本人管海城粮棉油,手底养一帮便衣,成天查这个抓那个。张广泰跟着他跑前跑后,挣不少钱,也得罪不少人。老百姓不敢骂日本人,就骂何会长,连带把张广泰也骂上。张广泰不管,他觉天塌有高个顶,何会长就是那个高个。
那年秋天,高个塌了。何会长叫抗日锄奸队毙在自己公馆门口,三枪打胸口,抬到医院就没气。消息传出来,有人放鞭炮,巡逻队没抓着放炮的,回头把何会长家抄底朝天。张广泰缩家三天,第四天叫日本人问话,回来脸都是灰的。他跟老婆说得走,往南躲,玉兰也带着。
没等收拾完,张公馆地址已写上大字报,贴城门口,张广泰画成脑袋顶乌龟壳的漫画。那天傍晚,一群人围张公馆,前头几个年轻学生拿石头砸门,后头街坊有拿擀面杖的,有拿菜刀的。张广泰打电话叫巡逻队,那边说忙,回头再说;又打给商会,商会让他赶紧跑。他让伙计顶门,把老婆和玉兰从后门塞出去,叫去码头找船。后门一开,外头也堵着人。有人喊别让汉奸跑,人群涌上来,张广泰叫擀面杖敲中后脑,没等送医就没气。
张玉兰跟母亲跑出去,码头找不到船,又折回来寻父亲。半路听说人死了,母亲当场瘫在地上。混乱里,一个远房表姨把母亲架上洋车,玉兰叫人群挤到另一条巷口,追两条街也没追上。她再回张公馆,大门已经叫巡逻队封了。巡逻队来得迟,却来得齐全,铺面、存货和房契都叫以“乱民滋事”为名查封接管。张广泰那些朋友,一家说不知道,一家说不在家,第三家开门的太太拿手帕捂鼻子:“你爹那事,谁沾上谁一身骚,你走吧。”
张玉兰站门口愣半天。她不明白,上月这位太太还来家打牌,吃她家的瓜子,走时拿两块洋布。
张公馆的东西搬的搬,砸的砸。她那几箱白旗袍白皮鞋叫人翻出来踩地上,全成灰扑扑。身上那件白旗袍穿三天没换,下摆蹭满灰油,白鹿皮鞋磨了底,走一步灌一脚石子。她饿两天,拿银镯子换个馒头,吃完在城隍庙街口找墙根蹲下。
蹲下来才知道,要饭也是一门手艺。
头一天,她看几个乞儿轮流守铺子门口,伙计一扔泔水桶,他们就扑上去翻。她刚要站,旁边蹿出个男乞儿,一膀子把她撞墙根,后脑磕砖上嗡嗡响。等缓过劲,泔水早翻完。她去粥棚排队,掌勺看她一眼:“新来的?往后排。”后头一挤,又把她挤出去。
第二天她学乖,天不亮去城隍庙后头等。那边馄饨摊收工会剩汤底碎皮。摊主看她一眼,没赶,煮馄饨时多下一把皮子,捞出来搁碗里推过去:“吃吧,吃完走,别在摊前蹲。”张玉兰连汤带水吃喝干净,把碗搁回去,小声说谢谢。摊主摆手,没再看。墙头麻雀蹦下来啄她洒的碎皮,她没赶,想起从前家门口白玉兰树上的麻雀窝。那时她嫌吵,让人拿竹竿捅了。
她就这么混半个月,吃馄饨皮,捡烂菜叶,跟野狗抢过一回食。有一回在西墙根捡块馊饼,拿袖子擦泥往嘴里塞,嚼两下差点吐,还是咽了。抬头看见对面停辆洋车,车里坐个七八岁小少爷,穿新蓝缎马褂,手里捧刚出炉的煎饼,油条还冒热气。小少爷咬一口,酱沾嘴角,拿手帕擦,往街这边瞟一眼,皱鼻子捂嘴:“爹,快走,那要饭的脏死了。”
张玉兰看他,把嘴里馊饼咽下去。春天的时候,她也这么坐洋车里,也这么捧热煎饼,也这么看过对街墙根的乞儿。她现在知道半个煎饼滚泥里是什么味儿了。洋车走后,墙角麻雀又蹦回来,她把剩的饼渣搓碎撒地上,麻雀啄两口,叼一块飞走。
又过些日子,她瘦得旗袍挂不住,脸晒得黄糙,头发拿草绳胡乱扎,指甲缝全是黑泥。城隍庙街口有个姓赵的,专替城北玉春楼找姑娘,路过瞅她几眼,蹲下问多大。她抱膝不吭。姓赵掏半个窝头搁跟前,她抓起来就啃。姓赵说:“跟我走,管吃管住,比蹲这儿强。”她问去哪,他说玉春楼,有吃有喝,伺候客人。张玉兰嚼窝头没说话。姓赵又加一句:“你再蹲半个月就得饿死,信不信?”她把最后一口咽下,站起来跟他走。
玉春楼门口挂红灯笼,地上铺榻榻米,墙上贴浮世绘。头一天有人给她洗澡换衣裳,拿粉擦脸。她照镜子,脸白了,人却像没在里面。后院养一只画眉,竹笼里天天叫。张玉兰有时端饭碗蹲笼前看,画眉蹦来蹦去,翅膀张不开。她拿筷子头戳笼缝,画眉啄筷子,她笑一下。管事把笼子拎走,挂前院去了。
她没有说不的权力。客人来,管事在外头把门带上;她不肯,饭就断了,房门也从外头锁。她哼两句评剧,客人听不懂,有时笑,有时骂。她都听着,数窗纸上的格子,一格一格数到天亮。管事说她乖,多派两回好吃的,她吃了,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过大半年,玉春楼来个朝鲜姑娘顺姬,比她小两岁,一笑俩酒窝。客人全奔顺姬去,管事把张玉兰从二楼单间挪到后院偏房。又过两个月,管事说:“玉兰,收拾东西,这儿住不下。”她问去哪,管事说哪儿都行,玉春楼不要你了。她把碎花褂脱下搁桌上,换回自己的灰褂,叫管事从后门推出来。
她又蹲回城隍庙街口。这回熟门熟路,知道哪个铺子几点扔泔水,哪个摊子收工剩汤底,哪个墙根背风。她跟乞儿不抢,抢不过,就等人家翻完再捡漏。有时半根萝卜尾巴,有时啥也没有。有天下雨,旁边老头递她半个窝头,问她多大,她含混说了。老头叹气:“你这样的,搁从前叫大户买去当丫头,如今大户自己也跑没了。”张玉兰没接话。雨停后,墙根积水,一只麻雀低头啄水。她想起玉春楼的画眉,笼门拿铁丝拧着,想飞也飞不出去。
后来有人在码头见过她,帮人扛小包,穿灰破褂,早不穿白了。她娘那年冬天没挺过去,表姨给口薄皮棺材,埋城南乱葬岗。张玉兰去坟前磕过头,没哭,转身又回码头扛活。
民国三十年,码头管账的周德贵跟她说,有个姓方的先生打听过她,说从前跟她爹有笔生意账要清。张玉兰没去见,托人捎话:“账不用清了,我爹欠的人命比钱多。”
没过多久,她跟一帮学生上了北边的船。走时仍穿灰褂,头发拿白布条扎个辫子。有人问去哪,她说不知道——跟着走呗,总比蹲墙根捡馊饼强。
那条小火轮挤二三十号人。船开出去半里,张玉兰站船尾扶栏杆往岸看。岸上一排榆树,树梢有只灰鸟飞起来,往北边去了。旁边学生问她看什么,她说不看什么,就是觉得那鸟飞得挺自在。
再后来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有人说学生队半道遇轰炸,她跑得慢,没躲开;也有人说她到了北边,在后方医院帮工,后来病死了。码头更夫还说,她走后那年冬天,半夜见一只灰鸟蹲在她从前睡觉的墙根,啄泥啄半宿,天亮飞走。听的人问他看清是什么鸟没有,他说半夜三更,谁顾得上看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