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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浮萍 周诚,山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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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诚,山东人,生年不详,卒于民国二十七年秋。幼年出痘,留了一脸麻子,海城街面上都叫他癞麻子,本名反倒没几个人记得。
他从山东逃难来,白天蹲城隍庙西墙根,晚上钻庙后破棚。路人小孩瞧见他,都往地上啐唾沫:“癞麻子,又吹牛呢?”周诚咧嘴笑,露一口黄牙:“昨儿我还见着张大帅了,骑一匹白马,后头跟一个团的兵——”没人信。他今天说给日本人当过翻译,明天说在天津开过绸缎庄,后天又说见过蒋委员长。小孩跟在后头扔石子,他也不恼,烂菜叶砸脸上,拿袖子一抹接着吹。
没人知道,他来海城前在山东入过组织。早年参加农会,斗过地主,农会散了,他跟着几个同志转移到济南,做了两年交通员,送过信,带过路,也掩护过两个被追捕的同志出城。后来济南组织被破坏,上线牺牲,他断了线,一路要饭到海城。脸上的麻子倒成了掩护,接头的人一看,先松三分,觉得这人不可能是什么要紧角色。
到海城后,他表面扛包卸货,实际一直在找组织,又不敢明着打听。维持会眼线多,贸然接头,很可能一头撞进便衣手里。
民国二十七年夏,驻军团部有个管后勤的少尉吴明远,山东口音,路过城隍庙,听周诚吹牛,听出几句老家土话,其中一句是农会开会时用过的暗语。第二天吴少尉换便装来,蹲旁边听他吹半个钟头,末了问:“老乡,山东哪儿的?”周诚说济南府。吴少尉又问哪条街,周诚说个地名。吴少尉低声念半句暗语,周诚眼皮一抬,接了下半句。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多说。
打那以后,周诚跟吴少尉搭上线。吴少尉是沈望舒手下的联络员,没急着把周诚往上报,想让他先摸清码头哪些船是维持会的,哪些人跟日本人走得近。周诚说行,他一个癞麻子,蹲墙根没人多看。
吴少尉隔三差五送点吃的,有时几个馒头,有时半斤猪头肉。周诚接过来就啃。吴少尉问他成天蹲这儿冷不冷,他说冷啊,可冷也得蹲,蹲久街坊都认得,谁也不会多问。说罢又咧嘴:“老子当年在济南府——”吴少尉打断:“行了,别吹,说正事。”
那年秋,吴少尉跟沈望舒去北边执行任务,走前说最多半个月回来。周诚说回来给我带双棉鞋,我这鞋底磨穿了。吴少尉说行。
吴少尉没回来。任务半道遇伪军伏击,他断后,挨两枪,当场没了。沈望舒突围后在阵亡名单上看见他的名字,战事紧,来不及细想他在海城还有没有没交代完的事。
周诚不知道。他等半个月,又等半个月,入冬还不见人。想去团部打听,又知道一个要饭花子找少尉,门房不拿枪托撵才怪。他只能接着蹲,等吴少尉哪天忽然出现在街口。
等着等着,等来了付贵的十块银元。
付贵在街口开杂货铺,卖盐卖酱卖洋火,门脸不大,招牌上“付记”两个字圆润厚实,跟他这个人一样。街坊都说他老好人,谁家揭不开锅来赊袋米,他从不问什么时候还,只在本上记一笔。年底一翻,好些账黄了,他也笑笑:“算了,都不容易。”
他老婆刘桂香常年咳血,肺痨,大夫说得养,不能干重活,不能受寒。闺女付苹十三,瘦归瘦,脸上一边一个小酒窝。付贵逢人就夸:“瞧我闺女这俩酒窝,将来是有福之人。”付苹害羞,拿手捂脸,付贵把她手掰开,她就揪爹的耳朵。
癞麻子有时蹲铺子门口,拿草绳编蚂蚱逗付苹。付苹跑去数他脸上的麻子,数到第七颗,叫付贵拎回去:“脏不脏你就摸!”周诚龇牙笑:“付老板,你闺女有眼光。我这一脸麻子个个金子打的,摸一颗沾一分财气。”付苹咯咯笑,酒窝里汪着日头。
有年过年,付贵咬牙买一串糖葫芦。付苹舍不得吃,舔一口含半天,糖衣化在嘴角,拿手掌一抹,黏糊得沾了满脸,酒窝里还粘一粒芝麻。付贵拿湿布给她擦,擦不干净,她也不在乎,顶着黏脸去巷子里疯跑。那串糖葫芦是付苹这辈子吃过最甜的东西,后来她再没吃过第二回。
民国二十七年秋,海城待不住了。日本人从北边压过来,炮声一天比一天近,码头挤满逃难的人。付贵算过,两张船票十五块银元,铺子存货全兑出去只有五六块,还差一大截。
刘二麻子就在这时找上门。他已替维持会办过不少脏事。狗剩一家便是经他手没的:那孩子十三四岁,为给重伤的姐姐求药,叫刘二麻子骗去靶场,父母把仅有的两个鸡蛋煮了让他带上。后来狗剩没回来,爹娘和姐姐也一个没留下。刘二麻子喝酒时拿这事当下酒菜,旁人不敢笑,也不敢不听。
他凑到付贵耳边:“老付,帮我办件事,十块银元。上头要抓一个私通抗日武装的典型,你街面熟,给指个人。不用真有证据,街坊嘴上传一传,回头你上城门口指认。”
付贵脑袋摇得拨浪鼓:“不行——这不害人吗?”
刘二麻子把银元往柜台一摞:“你老婆那病,再不走,明年开春你连坟都给她上不上。你闺女十三了吧?留在城里,你猜什么下场?”
付贵盯那摞银元看了一袋烟工夫。他想起付苹酒窝里沾糖,想起刘桂香咳血时拿手绢捂嘴不让孩子瞧见,想起自己一辈子没给老婆孩子挣间像样的屋。最后把银元一块块收进柜子,手一抖,银元碰在一起,叮叮直响。
第二天,他把周诚约到铺子后头,倒碗热水:“诚哥,你上回说认识船务局的人?”
周诚眼珠一转:“那可不——”
“十块银元,能弄两张票不?”
“付老板要走?”
“我老婆孩子走。”付贵低头搓手,“诚哥,你帮我这个忙,我记你一辈子好。”
周诚拍胸脯:“包我身上!”
三天后,海城大街小巷传遍:癞麻子周诚刺探皇军军情,把码头布防图送给了抗日武装。传得有鼻子有眼,说付贵亲耳听见他接头。付贵红着眼圈跟人讲:“我当他可怜人,谁承想是条毒蛇。”
街坊炸了锅。有人往庙里扔烂菜叶,有人堵周诚要揍。周诚跑去找付贵,攥拳问:“你为啥冤枉我?”
付贵蹲门槛抽烟,半晌才抬头:“诚哥,对不住。付苹她娘再不走,熬不过今年冬天。十块银元,加上我这点底,够两张票。”
“你他娘拿我换钱?”
“你就当帮帮付苹。她还是个孩子。”
周诚愣半天,一屁股坐地上,忽然笑了,满脸麻子挤成一团:“付贵啊付贵,你成天装老好人,坑起人来比谁都狠。你闺女名字起得也好,福气满满平平安安。”
笑完,他又不笑了。他想说我是自己人,可吴少尉死了,没人能证明;若把沈望舒的名字喊出来,又要拖出多少人?他一个癞麻子,说自己是地下党,街坊也只当他吹牛。他把嘴闭上了。
付贵也没吭声。
巡逻队来抓时,周诚正蹲庙门口啃窝头,撒腿跑两条街,叫按在烂泥地里。布告第二天贴出,罪名“刺探军情、私通乱党”,枪毙。
行刑那天,付贵去了。周诚绑在木桩上,脸肿得不成样子,看见付贵,忽然不骂了:“付贵,你记着。孩子吃下的每一口,都沾着别人的命。别让她替你记一辈子。”
枪响了。周诚一头栽进土里,后脑勺的窟窿往外冒着血沫子,麻子脸埋在泥里,那口黄牙还龇着,像是在笑。枪声惊得城门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上扑棱棱飞起一只鸟。灰扑扑的,看不出什么品种,在周诚尸首上方盘了半圈,叫了两声,声音又短又哑,像人咳尽了最后一口气。然后翅膀一斜,朝着南边飞走了,越飞越小,最后化成一个黑点,消在天边。
围观的人谁也没在意,乱世里死个人跟死条狗差不多,谁有闲心看鸟。可付贵看见了——那鸟飞的方向,正是码头的方向。
收尸的把周诚的尸体一卷,往板车上一扔。付贵远远跟到乱葬岗,趁人不注意,从尸首上撕下一片灰布衣角,沾着血。回家塞进灶膛,又抢着扒出来,只剩巴掌大一块焦黑残片。他拿针线缝在棉袄内兜,贴着心口。路上碰见街坊问他那天去乱葬岗干啥了,他说送癞麻子一程,总归相识一场。
船是三天后开的。码头人挤人,哭爹喊娘。付贵把刘桂香和付苹送上跳板,付苹背蓝布包袱,回头喊:“爹,你不走?”
付贵摸摸她脑袋,拇指蹭过她酒窝:“爹把家里收拾收拾,过两天撵你们。”
船笛响三声。付贵把剩下几块银元塞刘桂香手心:“到了南边找我表舅,就说付贵对不住他。”
刘桂香眼泪直掉:“你到底干啥去?”
付贵没答,只把手按在胸口内兜上,隔着棉袄捏了捏那片焦黑的布。看船开出去半里地,他转身准备往城里走,却看见巡逻队正集合,说是要追那条船——有人举报船上藏了抗日分子家属,要征用巡逻艇追。付贵迎上去,先把煤油泼在艇尾缆绳和自己的棉袄上,随后扯开前襟,露出那片焦黑衣角。
“别追了!”他喊,“周诚是我冤枉的,那十块银元是我拿的!”
火柴落下去,火一下蹿起来。巡逻队忙着拉人、救火,巡逻艇的缆绳烧断,艇尾也着了。等他们把火扑灭,轮船已驶出海湾。付贵倒在码头边,脸上的表情却松快得很,嘴里含含糊糊:“这就对了……这就是我应得的下场。劳累先生陪我走这一遭。”
轮船在海上走四天。付苹吐两回,刘桂香给她拍背,同舱几个妇女递热水递咸菜,都是逃难的,互相帮衬。有个姓孙的大姐,男人在南京死了,带着俩孩子;有个姓吴的姑娘,二十出头,头发剪得短短的,不爱说话。
第五天傍晚,前方探照灯扫过来——遇上搜查队了。
刘桂香脸刷地白了,她把付苹拽到船舱角落,那里堆着行李木箱,中间有道缝,刚够塞一个瘦孩子。她把付苹推进去,自己侧身挡住。孙大姐和吴姑娘看见了,没吭声,默默挪过来,一个坐左边一个坐右边,后头又凑过来两个老太太,几个人把箱缝围得严严实实。
付苹蜷在里面,听见皮靴声咣咣响。她捂着嘴,可牙齿打颤的声音压不住,那股恐惧的气息从箱缝往外渗,像水一样淌出去。
士兵进来,先翻东西,再拿枪托拨人。
一个年轻的蹲下来,歪着头看刘桂香的脸。刘桂香浑身发抖,可身子没挪开。
“这里头,藏的什么?”士兵用生硬的中国话问。
没人吭声。孙大姐忽然哇地哭起来:“老总,都是苦命人啊,行行好——”
士兵笑了。他站起来朝后头招招手,又过来两个兵。他们不急着搜,围着几个妇女转圈,看她们抖,看她们哭,看刘桂香裤子尿湿了。另一个兵拿枪托挑开孙大姐的衣领,孙大姐尖叫,旁边的老太太扑通跪下。
折腾了有一刻钟,士兵们大概是玩腻了。领头的咂咂嘴,端起枪来。
刘桂香最后扭头看一眼箱缝。付苹看见娘眼里全是泪,嘴角却往上翘一下,像在说别出声。
枪响时,刘桂香往前扑,整个人拍在箱子上,血顺木板缝往下淌。孙大姐、吴姑娘、两个老太太接连倒下。吴姑娘还有口气,挣扎着往旁边挪了挪,把那条缝又遮上。
她们以为自己铺出了一条生路。可也只替付苹多争了一会儿。
士兵们踢开尸体,靴子踩在血泊里。领头的弯下腰,朝箱缝里吹了个口哨。
“出来吧,小东西。”
付苹被拖出来时,脸上溅着一滴不知谁的血,她趴在那儿,脸贴着冰凉的铁皮,酒窝里溅了一滴不知道是谁的血。士兵蹲下来捏她的下巴,她抬起眼睛,正对上一双笑弯了的眼。那只手开始撕她衣裳的时候,她偏过头,看见了船舱壁上那个圆圆的小窗,一只海鸟正从窗外掠过,翅膀擦着灰雾。小鸟灰扑扑的,翅膀扇得急急的,像是赶着去哪儿。
付苹盯着那只鸟,忽然觉得自己的意识轻飘飘地浮了起来。她看见自己趴在船板上,衣裳撕烂了,头发散了,脸上黏糊糊的——酒窝里那滴血混着眼泪往下淌,黏得她想起那年的糖葫芦,糖衣粘在酒窝里,爹拿湿布给她擦,怎么也擦不干净,她顶着黏糊糊的脸去巷子里疯跑。
那时候酒窝里粘的是糖。现在是血。
她的意识跟着那只鸟飞出了窗。小鸟在海面上兜了个圈子,落在一根浮木上——那浮木在浪里一颠一颠的,半沉半浮。小鸟歪头看了看,大概觉得这浮木长得奇怪:有鼻子有眼,脸上还有个两个酒窝。小鸟好奇地啄了一下那个坑,喙尖沾了黏黏的东西,甩了两下没甩掉。
付苹认出来了——那是她娘。船长嫌晦气,把几具尸体用钩子钩着扔进了海里。她娘扑在箱子上挡枪子儿的时候血淌了一箱子,这会儿在海里泡着,衣裳散开了,脸朝上,酒窝里凝着一层暗红色的东西。孙大姐、吴姑娘、两个老太太也在旁边漂着,你挨着我我挨着你,被浪推得慢慢散开,又慢慢聚拢。
付苹想,我娘她们在底下托着我呢。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的身子还在船板上,士兵正在她身上动着,她觉着疼,后头的事她像隔着很厚的水听见,连疼也远了,远得像在别人身上。她的意识跟着小鸟在海面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最后落回那堆漂浮的尸体上,落在她娘旁边。
她忽然明白了:她也会被扔下去。等那些兵折腾完了,船长会拿钩子钩着她,往海里一甩。她就跟她娘、跟孙大姐、跟吴姑娘、跟那两个老太太一样,在海里漂着。小鸟飞累了,就落在她身上歇歇脚。
船舱里,士兵把她翻了个面。付苹的脸被按在船板上,酒窝压得变了形。她盯着那个圆圆的小窗,小鸟已经飞走了,窗外只剩灰蒙蒙的海雾。她的意识越来越轻,像糖葫芦化在水里,甜味儿散了,就剩一点黏糊糊的痕迹。
士兵完事之后站起来提裤子,拿靴尖踢了踢她。付苹的身子软软地歪到一边,眼睛还睁着,盯着那个小圆窗,酒窝里的血已经干了,黏在脸上,跟那年糖葫芦的糖渍一样,擦不掉了。她没撑到船靠岸,眼睛没闭上,嘴角也没合拢,像是还想笑一笑。
船到下一站前,舱里多了几床空铺。付苹没有下来。她娘和那些妇女也没有。船长叫人把尸体抬进海里,扑通一声,连水花都没溅起多高。浪一打,彼此挨一下,又散开,仿佛一叶随波逐流的浮萍。
付贵死在码头,刘桂香死在船舱,付苹连南方是什么样子都没见着。后来海城人说起这一家,只记得老好人付贵办过一件不厚道的事,也记得他最后在巡逻艇边喊过周诚的名字。至于海上那一船人,没有布告,没有名册,连死在哪片水里都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