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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扣 沈望舒走后 ...

  •   沈望舒走后的第一个月,家燕照常上戏,照常卸妆,照常把赏钱数了分账。唱戏时不觉得,散场回住处,往床上一躺,听见巷子里有脚步声就竖耳朵,听清不是冲自己来的,又躺回去。老孙说他这阵子话更少,以前还能逗两句,如今一天到晚绷着,跟谁欠他钱似的。
      九月里,有个穿长衫的瘦高个到后台来,说是沈少校从前在北边共过事的,姓方,在城西开文具铺子。家燕正卸妆,从镜子里打量他:三十来岁,脸上棱角分明,说话带点南边口音,不像个做买卖的。方先生没多坐,搁下一包茶叶,临走说:“沈少校走前跟我提过,说他若回不来,海城这边有难处,可以找家燕老板。可他还有一句——别逼你。”
      家燕问:“找我做什么?”
      “信,有时候是报纸,有时候就是个口信。您往后台一搁,自有人来取。不白收,也不白担风险。您若不愿意,今日就当我来送茶叶。”
      家燕把茶叶收了,没答话。方先生也不催,拱手走了。
      第二天,家燕托老孙去方先生铺子买本戏考,回来翻开,书脊里夹张纸条:“下月初三,有人送一封信来,搁化妆镜抽屉里就行。愿意便收,不愿意,原样退我。”家燕把纸条烧了,初三照常上戏。散场后,一个小孩跑进来,塞个信封在桌上就跑。家燕把信揣兜里,第二天方先生来听戏,他当面搁进化妆镜抽屉。方先生散场后拿走,谁也没多说。
      后来方先生才告诉他,沈望舒走前那夜,在北边情报站炕沿上卷旱烟,卷好递给方先生一根,自己点一根,抽两口说:“家燕这人靠得住,就是性子闷。你若去找他,先把利害说清楚。”方先生当时应下。沈望舒阵亡后,他从北边调回海城,接手的就是这条线。
      家燕从此成了兰心戏院的一个暗扣。信来,信走,有时报纸卷着塞戏报底下,有时口信捎给方先生铺子里的伙计。家燕不打听内容,不记人名,不认脸。方先生教他一条规矩:只管搁,不管看,不管问。家燕说行,我本来也不爱管闲事。
      有一回方先生问他怕不怕。家燕对镜勾脸,拿笔蘸胭脂往眼皮上描:“我一个唱戏的,天天在台上画大白脸,谁没事查我?再说,沈少校活着时每回来搁赏钱,也没人查他。”
      方先生听了没再问。后来递东西从一个月一两回变成三五天一回。家燕有时在抽屉里摸到信封,有时在戏报堆里翻出折好的纸条。还有一回老孙从门口捡来两盒烟,烟盒里塞着卷成小卷的纸。家燕把烟抽了,纸卷搁抽屉,方先生隔天取走。老孙问烟哪来的,家燕说票友送的。老孙说那您倒给我留一根,家燕说下回。
      入冬后海城风声紧了。街上巡逻队加岗,城门口查良民证查得勤,维持会刘二麻子成天带人挨家挨户查户口。兰心也查过一回,两个便衣进来转一圈,翻翻戏码牌,看看观众席,没查出什么,走了。家燕把事告诉方先生。方先生说往后东西不递戏院,换地方,先停半个月。
      停到第十天,老孙出事了。
      老孙嘴碎,爱贪小便宜。家燕知道这毛病,平常只让他跑腿打杂,关键的事不经他手。可老孙在戏院待了七八年,进进出出都看得见,哪几天家燕往抽屉里搁东西,哪几天有生人来听戏,他心里门清。那天刘二麻子的人在街上拦他,拉去喝酒,三杯下肚开始套话:“你们戏院最近有没有生人来往?家燕老板跟什么人来往多?”老孙起先支吾,刘二麻子掏一块银元搁桌上:“就说说戏院里的事,又不犯法。”老孙盯着银元看半天,咽口唾沫:“家燕老板最近老往抽屉里搁东西,有时候是信,有时候是报纸,有个姓方的常来取。”
      刘二麻子把银元推过去,又加一块:“那个姓方的长什么样?铺子在哪?”老孙全说了。
      三天后,方先生文具铺被抄,人抓走了。家燕还不知情,那晚照常贴《玉堂春》,唱到一半听池子里有动静,眼风一扫,中排靠边坐个穿黑棉袄的,没看戏,正盯后台方向。家燕脸上没露,唱完全场。散戏后老孙端托盘进来,抽屉干干净净,家燕看他一眼,老孙低着头不对眼神。家燕把卸妆纸扔盆里:“老孙,今儿赏钱怎么少一成?”老孙说客人少。家燕“哦”一声,没再问。
      第二天他去方先生铺子,远远看见门板上锁,封条贴着。隔壁卖毛笔的老头探出头:“别看了,前天夜里来的人,铺子抄底朝天,人带走了。”家燕站一会儿,转身回去。
      当晚刘二麻子的人到戏院,没抓家燕,客客气气请他去维持会坐。刘二麻子亲自倒茶,说家燕老板别紧张,就问问情况。问来问去,无非姓方的跟你什么关系,递过什么,有没有让你传话给别人。家燕一概不知道,说方先生是票友,每回来搁赏钱,有时多搁两包茶叶,让我分给后台伙计,别的不清楚。刘二麻子笑呵呵听完,没动刑,也没吓唬,让他走了。
      家燕回戏院,周班主在门口等,脸色铁青:“水生,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替他们递了什么?”家燕说戏报,有时候是信,我不看内容。周班主拿手指戳他脑门:“你糊涂!沈望舒死了,你还替他跑腿?逮着就是枪毙,你知不知道?”家燕站着没动。周班主跺脚:“消停几天,戏先别唱,就说嗓子坏了。”
      家燕在家歇五天。第五晚老孙来找他,拎半斤猪头肉一瓶烧酒,进门先抽自己一嘴巴:“家燕老板,我对不住你。”家燕坐床上没动。老孙把喝酒的事说了,掏出两块银元搁桌上:“就这两块钱,我浑。”家燕看半天:“老孙,你在我这儿干了八年,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老孙低头不语。家燕把银元推回去:“钱拿走,往后别来了。”老孙还要说,家燕摆手:“走吧——我不怪你,怪我自己没看住嘴。”
      老孙走后,家燕把猪头肉切了,自己吃一块,又夹一块,嚼着嚼着放下筷子。他想起沈望舒头一回坐池子听戏,散场后老孙端托盘进来,赏钱底下压油纸包,说沈少校给家燕老板尝尝。那时候多简单。现在老孙拿两块银元把他卖了,他也恨不动。老孙上有老下有小,两块银元够买一袋白面。换了他是老孙,他也不知自己会不会伸手。
      可不恨老孙,不等于这事能过去。方先生还在里头,线不能断在他手里。
      第六天他照常去戏院。周班主拦住:“你干什么?”家燕说:“唱戏。”周班主说刘二麻子的人还在街上转。家燕说:“他转他的,我唱我的。我歇五天,嗓子快锈了。”那晚他反串《空城计》,诸葛亮坐城楼抚琴,唱得稳当,底下叫好一片,没人知道他手心全是汗。
      散场后他没回住处,绕到城西方先生铺子后巷。铺子封着,后门也贴封条。他站一会儿,有个拾破烂的老头经过,往他脚边扔个纸团。展开只有两个字:“等我。”
      家燕把纸团揣兜里,回去路上买包栗子,剥一颗,甜的。方先生让他等,他就等;等归等,不能干等。第二天他找周班主,说想再贴《四郎探母》,剪短些,唱“坐宫”“见娘”两折。散场后请几个老票友到后台喝茶。周班主说你别给我惹事,家燕说喝茶听戏,能惹什么事。
      老票友里有个姓宋的,在城北开茶馆,以前也认识方先生。家燕把他让到后台,倒茶,不兜圈子:“方先生出事了,我这条线不能断。你茶馆人来人往,帮我接上。”宋老板端茶碗想半天:“家燕老板,你一个唱戏的,趟这浑水干什么?”家燕拿卸妆纸擦脸,从镜子里看他:“沈少校活着时每回来搁赏钱,从没少我一分。他死了,我替他跑两步路,不应该?”
      宋老板把茶喝了:“行,我替你接。可往后别搁戏院,刘二麻子盯上你了。”他教家燕散场后把东西拿油纸包好,搁后门第二个垃圾桶底下,拿半头砖压住,夜里自有人取。
      家燕的线就这么接上。他白天上戏,散场自己拎垃圾出去,顺手塞油纸包。刘二麻子又来查两回,家燕照常唱,照常卸妆。有一回刘二麻子亲自来,翻化妆镜抽屉,里头除了断胭脂笔和半盒粉什么也没有。他笑着说家燕老板最近挺消停,家燕说唱戏的能有什么事,天天画大白脸。刘走后,家燕从镜后夹层摸出没递出去的信封,第二天照常送到桶底。
      转过年来开春,方先生托人从里头递话,说事不大,关几个月能出来,外头别乱动,稳住就行。家燕听了,当晚贴《贵妃醉酒》,唱到“海岛冰轮初转腾”使个身段,台下叫好一片。散场后,新杂役老冯端托盘进来,赏钱底下压个油纸包,打开是栗子,还温着。老冯说后门垃圾桶边捡的,不知谁搁的。家燕剥一颗,甜的,跟从前一个味儿。
      方先生出来后,铺子没了,在城北租间小杂院,白天摆花生瓜子摊,夜里接家燕递出的消息,再往北送。家燕这边仍走后门垃圾桶,宋老板茶馆另通一气,两头有备。谁也没提那次被捕,谁也没问老孙去了哪儿。
      只有刘二麻子偶尔来听戏,坐池子里嗑瓜子,瓜子皮吐到旁人鞋面上。他看家燕的眼神总像在看一件还没定价的东西。家燕在台上看见了,照样甩袖,照样唱。
      刘二麻子拿钱买老孙那两块银元,也不是头一回拿钱买人命。两年前城隍庙西墙根,有个癞麻子等一双没等来的棉鞋,最后等来的,也是刘二麻子的十块银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暗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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