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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望舒 调防到鲁南 ...

  •   调防到鲁南后,沈望舒给家燕写过两封信。头一封写“到了,一切都好,勿念”,第二封写“这边枣子熟了,比海城的甜”。都没寄,压在枕头底下,跟那张《长坂坡》戏单摞一处。他想等仗打完当面给,省得寄来寄去叫人看见。
      鲁南秋天雨水多,战壕里积水,他蹲里头拿钢盔往外舀,舀完接着看地图。地图上铅笔标着日军调动路线。他是团部参谋,每天经手十几封电报,其中三封是江北要的,他挑出来单独抄一份,折成小方块塞贴身口袋,等交通员来取。
      八月那场遭遇战来得突然。黄昏时团部刚转移到一个叫不出名字的村子,电台还没架起来,前哨报山口有队伍摸过来。团长让沈望舒带一个排去堵,走到半道发现侧翼还有一股,两下一夹,全排被堵在干河沟里。
      打了一个多时辰,排长牺牲,副排长负伤,剩七八个人跟他退到土坎后。沈望舒摸出那三封没送出的底稿,撕碎,一半踩进泥里,另一半塞进嘴里。纸干得扎嗓子,他硬往下咽,呛得直咳,剩下的含在嘴里化成纸浆。
      伪军围上来喊话,说投降不杀。沈望舒把枪架在土坎上,跟旁边一个兵说:“你往后跑,跟团长说山口堵不住,让他赶紧撤。”那兵问沈参谋你呢,他说我数三个数——你跑。那兵不动,他踹一脚:“跑!”
      数到二,他站起来开枪,把火力引过来。那兵翻过土坎跑了。沈望舒趴回去接着打,步枪子弹打完用手枪,手枪打完拿刺刀。伪军冲上来时,他捅倒头一个,拔刀慢半拍,后腰挨了一刀,紧跟着又中一枪,靠土坎慢慢出溜下去。
      天边有云,云缝里露出半个日头。一只灰鸟从河沟上飞过去,不知往南还是往北。他想起家燕唱铁镜公主,那句“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水袖甩出去又收回来,跟鸟扇翅膀似的。家燕唱这句时不看台下,脸微微偏着,跟前就有一扇看不见的门。
      沈望舒想,这鸟飞出去了,挺好。
      伪军围上来,他还攥着刺刀,另一只手按在胸口平安符的位置。领头的挑开他嘴,看见泡烂的纸浆,认不出字,骂一句,拿枪托砸了他一下。那晚鲁南下雨,把河沟里的血冲淡些。天亮后团部回来收尸,把他抬到后山埋了,坟头插块木牌,拿刺刀刻“沈望舒之墓”。红布小三角从血衣里翻出来,收殓的人擦干净,同两封信、戏单一起装进遗物袋。有个兵问这符管用吗,另一个说人都没了,你说管不管用。
      海城这边,家燕照常上戏,一天没歇。周班主问他要不要歇两天,他说歇什么,又没病。他照常贴戏码,照常勾脸,眼风扫到中排靠边那个位子时停一下,接着唱。老孙有时端托盘进来,赏钱底下干干净净,家燕也不问,把赏钱数了,该分的分,该记账的记账。
      过了两天,他贴出《四郎探母》,戏码牌上多一行小字:“全本,不剪。”周班主说这出太长,唱完得后半夜。家燕说那就后半夜。那晚台下七八成满,他扮铁镜公主,一句一句唱得仔细。散场后托盘里干干净净,没有油纸包。家燕看一眼,把托盘推到一边:“知道了。”
      半个月后一天下午,老孙拿报纸进来,站门口磨蹭。家燕从镜子里看见:“有事说事,站那儿当门神呢?”老孙把报纸展开搁桌上,指着一小块铅字:“家燕老板,您看看这个。”
      报上登阵亡通知,密密麻麻一长串名字,沈望舒三个字排在中间偏下,后头括着籍贯、职务、阵亡地点。地点写鲁南,日期八月初九,离他走那天刚过三个月。通知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说该员于作战中身先士卒,中弹殉国,遗物已由同袍收殓,待战事稍靖转交家属。
      家燕看了三遍。第一遍只看见“沈望舒”,后头小字跟蚂蚁似的在纸上爬。第二遍把“中弹殉国”四个字嚼了嚼。第三遍看见通知末尾括号里写“无遗言”。
      他把报纸叠好搁回桌上,拿过粉盒接着拍粉。老孙站着不动,家燕从镜子里看他:“还有事?”老孙说:“家燕老板,您要不今儿歇一天,我替您跟周班主说。”家燕说:“歇什么,晚上贴《玉堂春》,票都卖出去了。”
      那晚他照常唱苏三。“苏三离了洪洞县”一段,嗓子亮堂堂,一个弯儿没打。散场后老孙端托盘进来,赏钱搁下,没有油纸包。家燕看一眼:“往后都没有了。”老孙没接话,搁下东西赶紧走。
      家燕卸完妆,对镜坐一会儿,弯腰把戏报翻出来。北平的、天津的、济南的,一张张捋平,拿旧报纸包好,搁箱子最里头,再拿柏兄那双旧布鞋压住。灰衬衫也叠在那里,领口缝补过的线脚被磨得发白。他把衬衫翻过来,看见沈望舒的名字缩在衣角,墨线早洗淡了。
      第二天一早,他找周班主,说下礼拜再贴《四郎探母》。周班主说这出费嗓子,你才唱完《玉堂春》,缓两天。家燕说不用缓,我嗓子好着呢。周班主看他两眼:“行,你贴吧。”
      戏码贴出去,有老戏迷问:“家燕老板,这出唱全了得后半夜,您嗓子受得了?”家燕说:“受得了。有人答应回来听,不能让人家听半截。”
      那晚从“坐宫”开始,他唱得慢,一腔一腔地磨。到“回令”已过子时,池子里还剩七八个人。家燕谢幕,回后台卸妆。老孙端托盘进来,赏钱比往常厚,有个老戏迷多搁两块银元,红纸上写“家燕老板辛苦”。家燕把银元搁钱匣,红纸叠了塞兜里。
      他卸妆到一半,忽然说:“老孙,明儿去柏记买包栗子。”老孙说这会儿早关门了。家燕说那就后天,买一包搁我镜前。老孙问搁那儿干什么,您又不吃。家燕把卸妆纸往脸上一糊:“摆着好看。”
      老孙后来真买了。栗子搁一天没动,两天没动,第三天老孙说再搁就坏了,家燕说那你拿去吃了吧。老孙欢欢喜喜拿走,从此镜前空着,再没搁什么。
      家燕却养下个规矩。每贴一回《四郎探母》,散场后都往后台多摆一把椅子,空着,没人坐。周班主问摆椅子干什么,他说给票友留的。周班主翻个白眼走了。家燕对空椅坐一会儿,把栗子剥了搁手心,自己吃两颗,剩下的搁椅面。老孙来收,骂他又招耗子。家燕笑一声,锁门走了。
      沈望舒的两封信仍压在鲁南驻地枕头下。后来战事稍靖,团部把阵亡通知和遗物转交家属。他没成家,爹娘在保定老家,团部托人捎信回去,说令郎为国捐躯,遗物待整理后转交。档案袋上写:“沈望舒,少校参谋,民国二十八年八月阵亡于鲁南。”
      那袋子后来辗转到了江北。袋口封着,戏单上的“等仗打完了,我陪你去北平看”也封在里头。家燕再没看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望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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