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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唱 柏兄死后第 ...

  •   柏兄死后第二年秋天,兰心戏院来了个新观众。坐二楼二号包厢,连着来了三场,每场散戏都往后台送花篮,花篮里不夹片子,只别一张白纸笺,钢笔写两个字:“再唱。”
      这人姓沈,叫沈望舒,三十出头,穿灰呢子军装,领章上一个“谋”字,肩章两颗星,是驻军团部的少校参谋,管作战文书和情报汇总。保定军校毕业,早年在日本士官学校待过两年,回国后跟着部队南南北北跑,三十了还没成家。同僚给他介绍过两个女学生,他见了面不知道说什么,光问人家听不听戏。人家说不听,他就没话了。副官说他这人除了看地图就是听戏,别的啥也不会。
      沈望舒头一回进兰心,是副官硬拽来的。他坐包厢里听《玉堂春》,家燕扮苏三,跪在台上唱“苏三离了洪洞县”,嗓子亮得把包厢里的茶碗震得嗡嗡响。沈望舒听了半出,端茶碗的手忘了放下,茶凉了都不知道。散场后副官问要不要去后台瞧瞧,他摆手说改天。回驻地路上,吉普车窗户开着,风往里灌,他忽然问:“那个旦角,叫什么名?”副官说叫家燕,兰心的头牌。沈望舒“哦”了一声,又补一句:“台上扮相好,不知道台底下什么样。”副官从后视镜里瞅他一眼,没接话。
      改天他又来了,又改天他又来了。花篮送了九个,纸笺写了九张“再唱”。家燕在后台拆花篮,拿纸笺翻来覆去看,问周班主:“这沈少校什么来头?”周班主说驻军团部新来的参谋,保定军校的,听说在日本人那儿也待过,反正来头不小。家燕把纸笺叠起来塞抽屉里:“字写得还行。”
      到第十场,沈望舒没坐包厢,买了池子后排散座,跟一群贩夫走卒挤在长条凳上。那晚家燕唱《红娘》,唱到“叫张生隐藏在棋盘之下”,眼风往池子里一扫,正扫见他。个子高,肩膀宽,灰呢子军装在一堆灰棉袄里扎眼。家燕脸上没动,嘴里照唱,那句“我步步走来步步踏”的“踏”字却多拖了半拍,琴师瞪了他一眼。
      散戏后,杂役老孙端托盘进来,上头搁着池子座儿给的赏钱,铜板银角子散碎堆了一盘。老孙把托盘一搁,又从底下摸出个油纸包:“家燕老板,沈少校搁的,跟赏钱一块儿递过来的,就讲‘给家燕老板尝尝’。”
      里头是糖炒栗子,还温着,壳上油亮,一看就是城南柏记的。家燕拈了一颗,没剥,拿在手里转着看。老孙说:“沈少校每回都多搁一份赏钱,比旁人厚,今儿又添这包,什么意思您琢磨琢磨。”家燕把栗子搁桌上:“你话多,出去把门带上。”
      老孙走了。家燕对镜坐一会儿,剥了一颗搁嘴里,甜的。他想起柏兄蹲后台门口剥栗子,又想起沈望舒坐池子里仰头看戏,拿手背蹭了蹭鼻子:“这年头,听戏还带查户口的。”
      沈望舒其实去过后台门口两回。头一回走到门边,听见里头家燕跟老孙说话,站一会儿又折回去;第二回叫副官跟着,副官在后头憋笑,他回头瞪人:“笑什么笑,回去。”最后才想出往托盘里搁东西这个折中法子。头一包栗子还是勤务兵跑两条街买来的。家燕没收,也没退,沈望舒看见空托盘回来,站起来就走,步子比平时快半拍,副官小跑才跟上。
      后来沈望舒每回听完戏都搁一包东西,有时栗子,有时城南老字号的酱牛肉,有时两块枣泥糕,全压在赏钱底下,一句话不多说。家燕有时吃,有时搁忘了,隔天扔给老孙。老孙多嘴:“家燕老板,您倒是给个话,人家每回都搁。”家燕对着镜子勾脸,拿笔蘸胭脂往眼皮上描:“我一个唱戏的,跟个当兵的有什么话好说。”老孙嘀咕:“那您倒是别吃啊。”家燕把笔一拍:“我吃栗子碍着你了?出去!”
      下礼拜贴《霸王别姬》。虞姬自刎那折,家燕拿剑往脖子上一横,瞥见沈望舒坐前排,手里攥着油纸包,没看戏,正低头剥栗子,剥完搁手心,大约想等散戏递上去。家燕心里一软,剑差点没拿稳,赶紧收神唱完。
      散戏后他没等沈望舒到后台,自己绕到池子前排。沈望舒正站起来穿外套,看见他,手里还攥着剥好的栗子,下意识往兜里藏。家燕一伸手:“拿来吧,我看见了。”沈望舒把栗子搁他手心,两人面对面站一会儿,谁也没说话。家燕吃了,拍拍手上的渣:“沈少校,下回别搁赏钱底下了,直接给我就成。”沈望舒愣一下,耳朵根红了:“成。”家燕走两步又回头:“还有,柏记的栗子不错,可别光买一家。往南两条街,有个老头推车卖的也好吃,个儿大。”沈望舒说记住了。
      家燕回后台,老孙凑过来:“家燕老板,成了?”家燕把门一关:“少管闲事。”他靠门板站一会儿,低头看见箱底布鞋露出的鞋帮,右脚铁掌磨得锃亮。他蹲下擦了擦灰,仍拿旧衣裳盖好。
      第二天沈望舒没来。家燕贴《贵妃醉酒》,唱到“海岛冰轮初转腾”,往池子里扫一眼,二楼包厢黑着,后排常坐的位子也空着。散戏后托盘里赏钱薄些,油纸包没有。家燕卸妆,擦到一半停一下,接着擦,什么也没说。
      隔三天,沈望舒又来了,这回坐中排靠边,旁边妇女抱孩子,孩子哭一整场,他也没挪。散戏后托盘里压着两块桂香斋枣泥糕。家燕吃了,第二天让老孙去打听,回来说沈少校订了十块,让每隔三天送两块到戏院后门,钱先付了。家燕没吭声,拿笔在戏码牌上一勾,下礼拜贴《红娘》。
      那场散戏,托盘里压张纸条:“枣泥糕吃完了跟我说,换别的。”家燕翻过来写两个字:“栗子。”让老孙送出去。老孙回来时手里多一包热栗子,说沈少校看了纸条,笑一下,说知道了。
      打那以后两人算通了声气。沈望舒有时送吃食,有时送几张戏报,北平、天津、济南各处戏园子的老戏报,有的年头比家燕岁数还大。家燕收了,拿回住处压褥子底下,晚上翻着看,看见有意思的就在背面写两笔,下回让老孙捎回去。
      有一回沈望舒弄到杨小楼早年演《长坂坡》的戏单,上头印着“第一舞台”,边角拿透明胶粘过。家燕在背面写:“这出戏我看过,没赶上杨小楼,可惜了。”沈望舒把戏单翻过来正过去看半天,又添一行:“等仗打完了,我陪你去北平看。”下回见面,家燕说:“我那儿没地方搁,你收着。回头仗打完了,带我去北平看真的,再请我吃一顿烤鸭。”沈望舒把戏单揣进贴身口袋,回去压枕头底下。家燕则从旧戏报里挑一张广和楼《定军山》的,拿糨糊贴在化妆镜边框上。周班主问哪来的,他说一个听戏的给的。
      熟了以后,沈望舒偶尔散戏不走,坐池子里等人空,才慢悠悠往后头溜达。家燕也不轰他,化妆间多摆一把椅子。头一回他靠门坐,家燕从镜子里看他:“沈少校坐那么远干什么?我又不吃人。”沈望舒往里挪挪,仍隔一张桌子。家燕把卸妆纸往桌上一拍:“你是怕我,还是怕我这满脸油彩?”沈望舒说:“都不是——我怕坐近了,你卸妆不自在。”家燕瞥他一眼,没接话。擦完脸才说:“行了,下回坐近点,我不讲究这个。”
      下回他果然坐近了。两人隔一面镜子说话,家燕问一句他答一句;不问时,他就看家燕从眉毛擦到下巴,一层层油彩下去,底下那张脸白净,跟台上差着一截。有一回家燕卸完妆打哈欠,沈望舒说:“你台上精神,台下倒像没睡够。”家燕说:“唱戏费神,下了台就散架。”沈望舒站起来:“那你早点歇,我走了。”真就走了。
      家燕对空椅子坐一会儿。老孙进来收茶碗,嘀咕:“这位沈少校倒规矩。”家燕拿梳子敲桌:“就你话多。”
      有一回下雨,散场时门口积水,家燕站门檐下发愁。沈望舒撑开黑伞递给他:“拿着,我那儿还有。”家燕问那你呢,他说有雨衣,转身走了。伞柄上拿刀刻着个“沈”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抠的。下回家燕还伞,“沈”字旁多了个“家”字,毛笔写的,拿桐油封了,擦不掉。沈望舒看半天,什么也没说,揣着走了。
      还有一回家燕嗓子不利索,灌了壶胖大海也上台。散戏后沈望舒拿来两盒药,一盒枇杷膏,一盒甘草片:“我让军医开的,不苦。”家燕说:“你倒操心。”沈望舒说:“你嗓子坏了,我上哪儿听戏。”家燕拿起枇杷膏:“甜兮兮的,我不爱吃甜的。”沈望舒说那你含甘草片。家燕把两盒都收了。下回老孙打扫,枇杷膏开了封,甘草片少一半。
      入夏后,沈望舒来听戏少了,有时十天半月不见人。家燕嘴上不问,心里有数。有一回他来了,脸色不好,散戏后站后台门口,手里攥帽子。家燕问:“要出门?”他说调防,北边。家燕手里的卸妆纸停一下:“去多久?”沈望舒说:“说不准,两三个月,也许更长。”
      后台静了一会儿。家燕把脸擦干净,转过来看他:“你每回搁的那些东西,够我吃半年。我也没什么好还你的。下回回来,我给你唱全本《四郎探母》,从‘坐宫’到‘回令’,不剪。我扮铁镜公主,你要听就听个够。”沈望舒把帽子攥两圈:“行。”停了停又说:“你别光给我一个人唱,该贴什么贴什么,我回来赶上哪出听哪出。”
      家燕笑:“你倒好打发。”
      走前两天,沈望舒拿来一把伞和一件灰衬衫。伞是刻着“沈”“家”两个字的旧伞,他说北边雨多,自己也未必顾得上打,搁家燕这里。衬衫洗得发白,领口有缝补痕迹。他说:“箱子塞不下了,你拿去改个戏里衬,别嫌旧。”家燕接过来比了比,大两号:“你这身板,穿什么都像门框上挂衣裳。”话虽这么说,他没裁,叠好放箱底,同柏兄那双旧鞋搁一处。
      走那天是农历五月初三。沈望舒先去戏院后门,老孙说家燕在吊嗓子,他便说别打扰,搁下一包柏记栗子要走。家燕出来看见东西,追到巷口。沈望舒已走出去半条街,听见脚步才站住。家燕跑过去喘两口气,把手里小布包塞他怀里:“拿着,我祖母求的平安符。灵不灵不知道,反正我戴了五年没出过事。”
      沈望舒打开看,是个红布缝的小三角,针脚歪歪扭扭,有股陈年艾草味:“你祖母给你的,你给我?”
      “我天天在台上唱戏,又不打仗,你拿着。”
      沈望舒揣兜里。两人在街当间站一会儿,家燕说:“走吧,别误车。”沈望舒说:“回来听你唱《四郎探母》。”家燕说:“记着呢。”
      沈望舒转身走十几步,回头挥手,家燕也挥一下。随后各自转身,各走各的。
      家燕回戏院,把戏码牌上《白蛇传》三个字描黑了一遍。伞靠门边,灰衬衫在箱底,栗子还温着。他剥一颗吃了,剩下那包搁在化妆镜前,到散戏也没再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再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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