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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柏兄 柏村的人都 ...

  •   柏村的人都说柏兄命硬,克爹克娘。
      他爹是拉洋车的,民国九年冬天下大雪,车上坐着个穿貂的太太,怀里抱一只哈巴狗。路滑,车翻了,太太崴了脚,狗摔出去三丈远。他爹跪在雪地里给太太磕头,太太的跟班拿铁棍敲了他脑袋一下。他爹回家躺了三天,起不来,第四天喝了半碗稀粥,第五天就没了。他娘哭瞎了眼,第二年开春又遇上军阀溃兵过村,叫流弹削了半边脑袋,抬回来时怀里还揣着给柏兄纳了一半的鞋底。
      柏兄那年十二,底下有弟弟十岁,妹妹八岁。弟弟第二年冬天染了风寒,没钱抓药,烧了三天说胡话,第四天早上就没气了,拿草席一卷,埋在爹娘坟旁边。妹妹让城东一户开油坊的领走当了童养媳,临走拽着他衣角不撒手。他掰开她手指头:“去,有口饱饭吃。”妹妹后来跟油坊一家搬去了南边,再见面是十几年后的事。
      柏兄一个人留在海城。他本名两个字,柏村人起名兴排辈分,他那一辈是“树”字辈。村里人记性不好,谁耐烦记大名?他底下弟妹没了两个,只剩一个妹妹也走了,村里人见了他就喊“柏家那个兄”,喊顺嘴成了“柏兄”。他自己也认,旁人问大名,他摆摆手:“柏兄就柏兄,叫啥不是叫。”后来连妹妹写信回来,信封上也写“柏兄收”。
      他生得偏胖,一米七五的个头,一百八十斤,肩膀厚实,腰上一圈软肉,往那儿一杵,就是压酸菜的石墩子,干活却利索,跑起来一身肉颠儿颠儿的。脸上棱角分明,不爱说话,笑起来左边嘴角往上斜一斜,看着像在嘲讽什么。他有两双鞋,一双好点的出门穿,一双旧的平时穿,两双都是右脚后跟修过铁掌。他走路右脚吃劲,鞋总先坏后跟,修一回两毛钱,他舍不得扔,钉个铁掌接着穿。
      他拉过洋车,擦过皮鞋,在码头当过搬运工,后来混进一家修械所打杂。修械所在城北一条巷子深处,门口不挂牌,里面净是些来路不明的零件。师傅姓赵,以前在汉阳兵工厂干过。柏兄手巧,拿锉刀修个撞针、磨个枪管,一学就会。赵师傅喜欢他,说这后生话不多,手稳当,是个干活的料。
      陈景义就是赵师傅的外甥。
      民国十六年,陈景义从北平来,说是燕京大学的学生,闹□□被开除了,没处去,投奔舅舅躲风头。赵师傅让他住修械所后院,腾了间搁废铁的屋子,支张行军床,铺上稻草,就是家了。柏兄头一回见他,那小子正蹲在院子里拿煤油擦一支拆散的驳壳枪,零件摊了一地。他蹲着都跟人坐着差不多高,站起来吓人一跳,一米九三,肩宽背厚,往那一站把院墙挡了一半。说话声却不大,带北平腔,慢条斯理:“哎,别动,那是复进簧。”
      柏兄把弹簧捡起来搁回地上。陈景义冲他乐:“谢了,你叫啥?”
      “柏兄。”
      “百家姓里还有姓柏的?”
      “嗯。柏树的柏,兄弟的兄。本名没人记得了,叫柏兄就行。”
      陈景义眯眼看他一会儿,忽然说:“柏兄,你这名字好。柏树是长青的,兄弟是过命的。以后我管你叫柏兄,你管我叫景义。”
      柏兄后来跟人说过,他这辈子头一回听人把“过命”俩字搁进他名字里,心里跟叫热毛巾捂了一下似的。陈景义比他大十岁,看着却不像,白净脸,戴一副圆框眼镜,镜片裂了道纹,拿胶布粘着。他好讲大道理,什么“民族危亡匹夫有责”,什么“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柏兄听不太懂,可都爱听。陈景义还爱唱歌,晚上在后院拿破口琴吹一支北边的旧曲,吹着吹着就唱,嗓子不怎么样,跑调。柏兄躺屋里听着听着睡着了,梦里都是北边的水。
      两人搭伙干了两年。赵师傅死了,修械所关门,柏兄去拉洋车,陈景义在街面摆书摊,卖些进步书刊,其实没卖出几本,都是自己看。晚上两人挤在柏兄租的亭子间,一张床,陈景义睡里侧,柏兄睡外侧。他那胖身子往床沿一搁,床板嘎吱嘎吱响,陈景义就笑:“柏兄,你再胖下去,咱俩得睡地上。”中间搁一碗凉水当分界线,第二天起来碗准在地上,俩人谁也没提过。
      后来陈景义把柏兄领进了组织。柏兄不识字,陈景义拿树枝在地上划,一天认三个字。认了一年多,柏兄能磕磕绊绊读《新华日报》了。组织让柏兄继续在码头干活,顺带盯进出海城的货船;陈景义负责油印传单,夜里在亭子间刻钢板,柏兄在旁边磨墨。磨着磨着,陈景义靠他肩膀上睡着了,柏兄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接着磨,磨到天亮。
      民国二十三年出事那天,是个雨夜。组织有一批西药要从海城运出去,走水路,柏兄负责联系船工。接头的是个姓孙的,以前在修械所帮过工,柏兄认识他,就没多心。药装了两只皮箱,搁码头上等船,姓孙的带着三个便衣过来,二话不说先掏枪。柏兄一看架势不对,拿肩膀把陈景义往货堆后头一顶,自己蹿出去引人。别看他胖,跑起来挺快,跑出去半里地,叫堵在一条死巷子里。后背挨了一枪托,前胸挨了一枪,胖身子晃两晃,靠墙慢慢出溜下去,血把地上一洼雨水染红了。
      倒下去时,他看见巷口泡桐树上扑棱棱飞起一只鸟。灰扑扑的,在雨里飞得歪歪斜斜,落对面屋檐上抖了抖毛,低头往下看。柏兄也往上看,一人一鸟对了一眼。他心想,这鸟还挺肥。随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陈景义那晚让人拽走了,后来听说药保住了,船也走了。柏兄没死透,让人抬回城里扔在城隍庙后头破棚子里,半夜醒过来爬出去找水喝,爬两步又昏过去。第二天一早,收尸的拿板车把他拉去乱葬岗,路上颠醒一回,看见天是灰的,听见旁边有人哭,不知是谁。他摸摸胸口,枪眼结了血痂,腰上口袋还在,里头半块干饼和一张陈景义教他认字的纸片,上头三个字:往前走。
      他没力气往前走。在乱葬岗躺了一天一夜,让个捡破烂的老头发现。老头拿草席把他一卷,连拖带滚弄回窝棚,路上还磕掉他半颗门牙。草木灰捂伤口,盐水擦,折腾半个月,柏兄居然活过来了。他瘸着腿回去找陈景义,亭子间空了,房东说叫巡捕房抄了。他又去码头、书摊和所有能找的地方,陈景义跟水汽似的蒸没了。
      过了两个月,有人递给他一封信,上头一行字:“我没事,你走。”没署名,柏兄认得那字,陈景义写“我”字,最后一笔爱往上挑。
      柏兄没走。他留在海城继续拉洋车,顺带给组织跑腿。他知道陈景义在城外什么地方做事,不打听,也不去找。两人偶尔通过一个卖糖炒栗子的老头递东西,柏兄把攒的银元搁栗子筐底下,陈景义隔几天让人捎回一包烟,烟盒里塞张纸条,有时写“天冷加衣”,有时就画个笑脸。
      民国二十五年,出的事更大。组织弄到一份日军通讯设备的图纸,要送江北。图纸在陈景义手上,折成豆腐块,塞在眼镜盒夹层里。那晚陈景义跟柏兄在巷子里碰头,把眼镜盒摘下来往柏兄怀里一塞:“柏兄,你帮我送,我后头引人。”
      柏兄攥着眼镜盒没松手:“我去引,你送。”
      陈景义急了:“你他妈连图纸正反面都分不清——”
      柏兄把他往墙根一推,跟两年前码头上的动作一样:“景义,你听我说。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多活两年,够本了。你比我值钱。”他把眼镜盒揣进贴肉口袋,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跑,胖身子挤过墙根,蹭掉一块墙皮。陈景义在后头压着嗓子喊,他头也不回。
      柏兄跑出去两条街,叫堵在一家茶馆后厨过道里,前后各两个便衣。他抄起顶门杠抡翻一个,后腰让人扎了一刀,接着脑袋挨了一枪托,栽进一堆烂菜叶子。这回他没挺过来,天亮前就没气了。
      便衣搜他全身,先翻出半块干饼和那张“往前走”的纸片,骂了句穷鬼,转身去搜别处。后厨一个茶房是宋老板茶馆旧伙计,认得柏兄,也知道这两天有人在等一只眼镜盒。他趁收尸前来,借搬泔水遮住手,从柏兄贴肉口袋里摸出盒子,塞进泔水桶夹层。第三天,眼镜盒辗转到了陈景义手里,图纸还在,豆腐块叠得整整齐齐。
      陈景义在乱葬岗找了两天,翻了几十具尸首,最后认出柏兄脚上那双好鞋。鞋是他买的,城隍庙西头老张鞋铺,右脚后跟钉了铁掌,走路响。陈景义把鞋脱下来,拿袖子擦了擦,搂怀里坐了一下午。那双旧的柏兄平日拉车穿,早随一包旧衣叫陈景义托人送进兰心戏院。家燕拿走了一双,陈景义带走一双,谁也没跟谁说这两双鞋后来去了哪儿。
      傍晚,陈景义把好鞋埋在乱葬岗一棵歪脖子槐树下,做了个记号,往北走了。天上过一群大雁,排成人字,嘎嘎叫着往南飞。陈景义抬头看一眼,心想柏兄要是活着,准得说这大雁肥,逮一只够炖一锅。
      到了江北根据地,陈景义开始写东西。他找后勤要了一本粗纸钉的簿子,拿钢笔写,一天一段。有时写柏兄在码头扛麻袋跟人抢活儿,有时写他拿锉刀修枪管,修着修着睡着了,口水淌在枪机上;有时写柏兄怕热,半夜拿湿毛巾擦身子,擦完把毛巾往陈景义脸上一搭,自己倒头又睡。他写得细,细到柏兄右脚铁掌踩在青石板上是什么声儿,细到他吃面条吸溜吸溜的动静。每一篇开头都写“你呀”两个字,写完接着往下写正文。
      他再没回海城。簿子一页页厚起来,柏兄的本名却始终没写进去。陈景义大概也忘了,或者从来没记住。纸上只有“柏兄”,那是他自己认下的名字,短,硬,站在粗纸上,谁也挪不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柏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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