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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方先生 民国三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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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四年,海城春天来得晚,三月里还刮刀子风。
方先生的花生瓜子摊摆在城北土地庙斜对面,一块油布铺地上,几个粗布口袋,花生是炒的,瓜子五香,旁边一杆小秤,秤砣磨得锃亮。他从民国二十九年春在这条街摆摊,中间收过几回避风,街坊都认得,喊他老方,调侃他说话带点南边腔,可一张嘴还是海城味儿,说他秤给得足,从不缺斤短两。没人知道他铺盖底下压一本《论持久战》,也没人知道他每天收摊后走哪条巷子,在哪面墙根拿粉笔画一道杠。
家燕死了之后,方先生在海城把散了的点一个个重新接上。宋老板茶馆、城南馄饨摊老赵、码头管账周德贵,都是他的点。再往前,这些点接过家燕的线;家燕接的是沈望舒留下的线。民国二十八年五月沈调防前,只跟方先生说可接触家燕,没料到这唱戏的真会把一条线接到自己死。
民国三十一年开春,方先生去北边受训三个月,花生摊歇了。回来仍穿短打,仍蓄胡子,街坊只当他回乡下探亲。他重新支摊,海城到江北,江北到海城,没断过。
民国三十三年秋,摊上多一个帮手,二十出头,姓何,叫何明,说是乡下来的,投亲没投着,在街上饿两天。老方让他帮看摊,管两顿饭。何明手脚勤快,嘴甜,见人就喊叔喊婶。没人知道他是组织派来的报务员,白天帮忙,夜里缩城北一间租来阁楼,拿拼装电台收发报。天线拿晾衣绳裹着,从窗伸出去,不细看以为晾被单。
何明养一只灰背雀,翅膀有道白杠,从窝里掉下来叫他捡着。他拿竹篾编笼,搁阁楼窗台,每天撒把小米。方先生头一回看见,皱眉:“养这东西干什么,招眼。”何明说没事,街坊都知道我养着玩,有个活物在窗户上,反倒没人多心。方先生没再说,每回上阁楼都扫一眼笼子。有一回何明不在,他拨拨笼门,竹篾松了,一拽就开,便给拧紧。灰背雀歪头看他,啾啾两声。他隔笼逗一下:“叫什么叫,好好待着。”
民国三十四年开春,日本人从北边一路往南缩,城里巡逻队加三倍岗,伪警察局便衣满街转。方先生把摊挪到更背的巷子,生意淡一半,安全些。何明电台从夜里改到凌晨,发报缩到十分钟以内,天线收进顶棚夹层。灰背雀还挂窗台,照常吃小米。方先生有一回看见鸟食罐空,顺手添一把:“你这鸟,比你命大。真出事,它扑腾两下飞了,你还得蹲里头发报。”何明笑:“那不能,我出事也先把它放了。”
三月下旬,码头周德贵叫人盯上。他给方先生递几年消息,每回夜里把纸条卷小卷,塞鱼篓竹节。三月二十四,方先生去取,竹节空了,鱼篓叫人翻过,搁鱼篓的石墩挪了位置。他没停脚,走过去买二斤杂鱼,跟卖鱼老刘聊两句。老刘说周德贵昨晚叫警察局带走,说查良民证,进去没出来。
方先生拎鱼回摊,当天下午没出摊,把何明叫到阁楼:“码头线断了,电台停三天,你换地方住。”何明把电台拆散,分装两个面口袋,搬到城北吴寡妇家柴房。方先生自己没动窝,照常出摊收摊,只是不走到底,走到半道拐回来。他清楚,码头一断,下一个不知轮到谁,得把还连着的点通知过去。
等风声的空当,他整理沈望舒留下的一箱旧档案,在一份驻军团部联络员名册里看见一行小字:“吴明远,少尉,民国二十七年九月鲁南阵亡。海城下线:周诚,城隍庙一带。”方先生把这条抄下,托人打听,码头上说周诚早死了,民国二十七年秋叫巡逻队毙了,罪名私通抗日武装。
他拿那页档案给何明看。何明问周诚到底是不是自己人。方先生说吴少尉档案里记着,应该是。何明问怎么没人替他证明。方先生抽半根烟才开口:“吴少尉死了,谁替他证?”两人蹲花生摊后头把半根烟抽完,各自散了。
五月头上,宋老板茶馆叫抄了。抄的时候方先生在巷口卖花生,听见动静没回头,把秤往布袋一裹,拎走。当晚他找城南馄饨摊老赵,说往后不递消息,摊子照摆,有人问就说老方回老家。老赵问出什么事,方先生说周先生和宋老板都进去了,这条线上不知还挂谁,先断干净。
他把能断的都断了,只剩何明那部电台和吴寡妇家柴房。电台不能停,江北等海城情报,日本人南撤路线、兵力、物资节点,晚一天递出去,江北就多一分麻烦。方先生跟何明说再发三天,三天后停,人先往城外挪。
何明说行。
第三天夜里,电台发完最后一封报。何明把机器拆散,零件拿油纸包好,装两个酒坛,搁柴房角落。方先生让他第二天一早出城,到城东小李庄找姓孙的教书先生。何明问鸟呢,方先生说鸟你别管,我给你提着,你空手走。何明说这鸟跟我大半年了。方先生瞪他:“命要紧还是鸟要紧?”何明没再犟,把笼子从窗台取下,搁柴房门边:“那你帮我提着,我过两天回来拿。”
何明没走成。第二天天不亮,柴房门叫人踹开。来的是伪警察局特高科,带头姓马,脸上一道疤,从前在刘二麻子手下跑腿,刘失势后,他投了特高科。马疤子身后四五个人,把柴房围了。何明从铺上跳起来,手还没摸到酒坛,就叫两人按住。马疤子手电照一圈,搜出酒坛,打开,零件散一地。他拿起可变电容,冲何明乐:“小伙子,这玩意儿哪来的?”何明不说话。马疤子一枪托砸他后脑,何明往前栽,鼻子磕门槛,血淌一地。
方先生不在柴房。那夜他在自己住处,听外头有动静,隔门缝看见巷口人影,没出门,从后窗翻出去,顺墙根摸到土地庙后,在破香炉底下压块瓦片。那是他跟何明约好的信号,意思出事,别回来。天亮后,他绕到吴寡妇家巷子远远看一眼,柴房门口站两个背枪的,灰背雀笼摔在地上,竹篾踩扁,笼里空着,散几根灰毛和碎小米壳。鸟不知飞哪去了。方先生蹲巷口看一会儿,站起来走。
何明没扛住三天。马疤子把他吊柴房梁上拿皮带抽,抽完灌辣椒水。何明起先咬牙,第二天下午把方先生供出来:花生瓜子摊,土地庙斜对面,老方,胡子,四十岁,住城北。马疤子当晚带人去,扑空,方先生已经不在。
方先生在城东小李庄蹲半个月,没去找孙教书先生,蹲村外破土地庙,白天帮人打短工,夜里睡庙里。他想过往北跑,可手里攥着最后一份东西:何明发出的最后那封电报底稿,记日军从海城南撤路线和几个中转站时间。这份东西得送出去,可周先生、宋老板进去了,何明不知死活,老赵断线。他想三天,把底稿折小方块缝裤腰,又在破香炉底压半把花生和一道炭痕。那是他跟周德贵约过的旧记号,若有人活着出来,看见花生和炭痕,就知道往乱葬岗小榆树一带找。
他决定自己走一趟江北。
没走成。马疤子的人在小李庄蹲五天,村口卖豆腐老头每回见生人就咳嗽,方先生听见便绕道。第五天傍晚他回土地庙,里面已蹲两个人,马疤子坐供桌上嗑瓜子,见他进来,把皮往地上一吐:“老方,等你半天了。”
方先生看看庙门口的人,又看看马疤子的枪,把那袋花生搁门槛,拍拍手上土:“行,走吧。”
马疤子没当场毙他,把他押回城,跟何明关隔壁。何明听见他进来,隔墙喊一声“方先生”。方先生没应,拿脚踢一下墙,叫他别说。当晚何明叫提走,临走没再喊鸟,也没喊方先生,只把鞋跟在地上拖了一下。方先生靠墙闭眼,听见那声慢慢远了。
何明五月十五叫毙在城北靶场,罪名“□□谍报”。方先生在牢里听送饭的说,那小伙子临了喊一嗓子“抗战胜利万岁”,枪就响。方先生把那碗稀饭喝了,搁碗,拿手把手抹净:“下回多搁点盐。”
他在牢里蹲二十来天。马疤子提审三回,头两回皮带抽,第三回拿花生摊说事:“老方,你一个卖花生的,替谁跑腿不是跑?替皇军跑,给你双份钱。”方先生拿手把手背蹭嘴角血:“我卖花生就是卖花生,秤给得足,不坑人。替皇军跑,秤就不准了。”马疤子拿枪托砸他,他晕过去,醒还在牢里。
七月的一天,牢里忽然乱。看守跑来跑去,有人喊太君要撤,有人喊把在押的赶紧处理。方先生靠墙根听外头乱哄,知道时候到了。当夜马疤子带人进牢,把他和另外几个提出来,拿绳串一串往城外押。方先生走最后,脚上没鞋,石子硌脚底。天上有云,月亮露半边,照城北土路。路边歪脖榆树上蹲一只灰鸟,翅膀像有道浅杠,月亮下看不真切。方先生站住,押他的人拿枪托杵:“走!”他没动,看那鸟。鸟歪头叫两声,往北飞。
方先生看鸟飞远,忽然笑一下,跟旁边串着的老赵说:“你看,往北飞了。”
老赵说什么鸟?他再抬头,天上已什么都没有。
他们叫押到乱葬岗边。马疤子让站一排,自己掏枪。方先生站最边上,脚底踩一丛野草。他想起家燕烧兰心那晚,他在城北摆摊,看城南天红半边;想起沈望舒走前说家燕靠得住,就是性子闷;想起何明的空笼子;也想起张玉兰,那个在城隍庙墙根捡馊饼的姑娘,后来听说上北边船,不知到没到地方。
枪响时,方先生往前栽一下,又撑住,一手抓泥。第二枪响,他趴草窠里,脸贴湿泥,闻见土腥。他听马疤子骂,听老赵喊,听远处好像也有枪声,比马疤子的密。他想抬头,脖子不听使唤。那是江北过来的队伍吧,来得不巧;也不晚,底稿还在裤腰,周德贵若出来,该认得香炉下的记号。
天亮前下一场雨,把乱葬岗血冲淡些。雨后一只灰鸟落方先生背上,蹦两下,又飞到旁边小榆树。树下埋何明,坟头新土。鸟蹲一会儿,往南飞,经过土地庙时落破香炉边,把瓦片旁几粒花生啄了,又飞走。
海城光复是那年八月,方先生没赶上,何明也没赶上。周德贵和宋老板在牢里蹲到日本人撤走,出来后打听老方,有人说毙乱葬岗,有人说往北跑。周德贵先去土地庙,看见香炉下的炭痕,再去乱葬岗找两回,在小榆树下翻出一具尸首,脸已认不出,裤腰里缝油纸包。里头半张纸,铅笔字叫血洇大半,能认的只有“海城至”和“七月”。
周德贵把纸包揣走,后来交给江北来的人。乱葬岗后来种庄稼,犁地犁出骨头,没人认领,拿筐拾倒沟里。何明那只灰背雀再没人见过。有人说光复那天,看见一只灰鸟从兰心戏院废墟飞起来,往北飞得挺高,没回头。说这话的人也没看清,它翅膀上到底有没有白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