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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刘二麻子 方先生死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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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先生死在乱葬岗的时候,刘二麻子还在维持会里吃香喝辣。他这辈子经手的人命,不止方先生一条。刘二麻子在维持会混了六七年,日本人吃什么他吃什么,日本人喝什么他喝什么,比从前在街面收保护费滋润。他住城东小院,屋里摆日本人赏的留声机,夜里放《夜来香》,隔壁恨得牙痒,没人敢吭。出门有包车,车是抓来的壮丁拉,蓝布篷被风吹得呼啦啦响。他坐里面翘二郎腿嗑瓜子,瓜子皮吐到路人脚面。人家抬头,他嘿嘿一乐:“看什么看,太君跟前我递得上话,你递得上?”
他那张嘴不喝酒的时候已经在跑火车了,喝完了更是没把门的,什么话都往外掏,掏完了还爱拍大腿笑。
民国二十七年秋,那天晚上他在醉仙楼摆了一桌,请的是维持会几个跑腿的,外加两个税务所的。酒过三巡,刘二麻子脸上泛着油光,拿筷子敲碗沿儿,忽然“嘿”了一声:“你们猜我上个月碰见个什么事儿?有个小崽子,叫狗剩,跑我门上来了。”
旁边人凑趣问什么事。
刘二麻子夹了颗花生米扔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把酒盅一端:“这小崽子十三四岁,瘦得跟个猴儿似的,他爹娘在城门口摆馄饨摊。他姐十七,让皇军叫去据点里‘帮忙洗衣裳’,放回来的时候下边血淌得跟杀鸡似的,躺床上起不来。这小崽子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跪我门口磕头,说他姐快不行了,求我指条路。”
他说到这儿停了停,端起酒盅抿了一口,脸上笑眯眯的:“我看着他哭,心里头就乐了——这年头,人一到求人的时候就觉着自己特诚恳,觉着人家该帮他。我问他,你拿什么谢我?他说他啥也没有。我说行,你姐那病我认识个大夫,姓孙,女的,以前在教会医院干过,专治这种‘脏病’。他说那太好了,大夫在哪儿?我说太君那儿缺个试枪的靶子,新兵练瞄准用,你站那儿别动,站够三天,你姐的药钱全免。”
满桌人安静了一瞬。有个税务所的干笑了一声:“老刘,你这不坑人吗?”
刘二麻子一仰脖把酒干了,拿袖子一抹嘴:“坑人?我怎么坑他了?我明明白白告诉他是靶子,他自己答应的。那小崽子还问呢,说疼不疼?我说不疼,空枪比划,你站直了别哆嗦就行。他回去还跟他爹娘说了,他爹娘居然也信了,还给他煮了俩鸡蛋带着。”
他哈哈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桌上的人也跟着干笑,只有坐角落里头一个姓何的维持会文书没笑,拿筷子扒拉盘子里的花生壳。
刘二麻子笑够了,接着讲:“头一天站了俩钟头,腿肚子哆嗦,尿了一□□。第二天练移动靶,他跑得慢,后头当兵的一枪托砸他后脑勺上,当时就不行了。第三天早上,靶场上的人来跟我说,那小崽子昨晚上就没挺过去,搁那儿一宿,早上让收尸的拿板车拉走了。你们猜怎么着?他爹娘还在城门口等着呢,馄饨摊都没收,看见板车过来还问呢,说我家狗剩呢?巡逻队嫌他们吵,一刺刀一个,整整齐齐躺在馄饨摊旁边了。”
刘二麻子说到这儿,拿筷子点了点桌面,脸上那笑还没下去:“他姐在家等药呢——肚子都大了,那是让据点里的人弄的,有了。那药没等来,当兵的去了她家,说她肚子里那个是‘大补’,拿刀把肚子豁开,胎盘割下来送军官食堂炖汤了。”
桌上有人干呕了一声,捂着嘴出去了。刘二麻子瞅着那人背影,笑得直拍桌子:“瞧瞧,瞧瞧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儿!我还没说那汤什么色儿呢他就跑了。”
姓何的文书搁下筷子,闷声说了一句:“老刘,积点口德。”
刘二麻子斜了他一眼:“积什么德?我告诉你,这年头最不值钱的就是德。你积德,你行善,你帮人,到头来人家记你什么?记你个屁。那小崽子来求我的时候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我要是真给他指条明路,他能记我一辈子好?拉倒吧,人走茶凉,用完就忘。我就爱看这个——。”
他拿手在桌上比了个火苗熄灭的动作,咧嘴一笑:“比听戏还过瘾。”
散场的时候刘二麻子喝高了,姓何的搀着他往外走,他嘴里还嘟囔呢:“那个……狗剩,他姐叫什么来着?算了不记得了。反正那胎盘汤,听说那几个当官的说味道不错……”
姓何的把他往墙根底下一墩,自己走了。
刘二麻子靠着墙慢慢出溜下去,后脑勺磕在墙上咚的一声。他歪着头,看见墙根底下有只麻雀在啄一颗烂枣,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乡下,他娘也给他起过个贱名,叫什么来着?也忘了。他打了个嗝,酒气冲上来,闭眼之前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这年头……谁不是个靶子。”
周诚的事是他经手的,付贵那十块银元是他给的,狗剩那靶场是他领去的,玉春楼的买卖他也抽成。这些事在他眼里都不叫事。这年头死人跟死只鸡差不多,他就是拿刀抹鸡脖子的,刀把攥在日本人手里,他攥着鸡翅膀。
麻雀飞了,枣核滚进阴沟里。
报应来的时候,是民国三十四年八月。日本投降的消息从广播里传出来,海城炸了锅,老百姓放鞭炮放一宿,第二天街上全是人,把维持会牌子摘下踩烂。刘二麻子早上听炮仗,还当哪家娶媳妇,拉开窗帘一看,满街人像过年,赶紧又拉上,缩屋里不敢出门。
他给日本人打电话,打不通;给维持会同僚打,头一个关机,第二个接起来说“你打错了”,撂下。小孙来报信:“刘哥,皇军撤了,昨晚上的船,没带你。”刘二麻子问维持会呢,小孙说散了,账房昨天带人把账本全烧了,往后谁也别提。刘二麻子问那我呢,小孙看他一眼,没吭声,转身走。
他在家蹲三天。头一天放鞭炮,第二天砸铺子,第三天有人拿粉笔在汉奸家门口画记号。他家门上画个王八,底下写“刘二麻子”。他半夜拿水泼,第二天又画上,这回是吊死鬼。
第四天,他收拾一箱细软想跑,巷口叫老太太认出来,一菜篮子砸脑袋上,篮里两颗大白菜。几个半大小子围上来,有人扯箱,有人喊给日本人舔腚的。他抱箱不撒手,叫一脚踹腰上,银元衣裳撒一地,转眼叫人抢空。他趴地上护脑袋,挨十几脚,等人散才爬起,眼镜碎,鞋掉一只,袜里露脚趾。
他瘸着去玉春楼借钱。玉春楼已换招牌,改成茶馆,新管事是从前叫他欺负过的伙计,抄扫帚把他撵出去:“姓刘的,你也有今天?滚,别脏我门口。”
他又敲何会长旧部的门。头一家司机没听完就关;第二家账房隔门缝递两毛钱:“老刘,你走吧,谁顾得上谁。”第三家没人开,早搬走。
刘二麻子最后在城隍庙西墙根蹲下。那墙根周诚蹲过,张玉兰蹲过,后来换一茬又一茬乞儿。他蹲到天黑,饿得前胸贴后背,从地上抠块干饼渣塞嘴里,嚼两下,想起狗剩爹娘从前就在这条街摆馄饨摊。他往后挪挪,挪到馄饨摊旧位置发愣。
晚上,几个从前叫维持会抓过壮丁的小伙子认出了他。有人问我哥叫你抓去修炮楼,到现在没回来,你记不记得?刘二麻子说不记得。又问狗剩,他说狗剩谁啊。拳头和鞋底落下来,他抱头缩一团,含混说:“都是太君让干的,我也是没办法。”有人问太君让你吃屎你吃不吃,他就不答了。
人后半夜散,他爬庙门檐下躲雨,门牙掉两颗,躺半宿。第二天扫地老头认出他,拿笤帚把他撵到巷口:“往后别让我看见你,见一回打一回。”
刘二麻子扶墙往城外走。城门口查良民证,他没有,说自己叫刘福贵,从前做小买卖。查户口翻册没这人,问干什么,他改口逃难的。守兵看他破衣光脚,挥手让走。
他沿官道往南,三天讨饭。头一天半个窝头,第二天一碗刷锅水,第三天没人给,蹲路边抠草根嚼。走到一个镇上,镇口贴惩办汉奸的罪行名录,何会长、张广泰名下都注“已死”,刘二麻子三个字在最后,后头括“在逃”。
他蹲告示下看半天。拾粪老头问他看什么,他说不识字,随便看。老头说这是抓汉奸的,你认识字?他说不认识。老头说不认识你蹲半天?他说我歇歇脚。
他在镇上讨两天,第三天叫人认出,镇公所两个背枪的把他带走。审问时他说不是刘二麻子,人家拍告示,他说同名同姓。人家把狗剩爹娘名字念一遍,又念周诚、付贵,念一个他脸白一分,最后脑袋耷拉下去:“别念了——我都认。”
镇公所把他押柴房等县里来提。夜里他拿裤腰带在窗棂上拴扣,把头伸进去。裤腰带是根旧麻绳,一使劲断,他摔地上磕后脑,晕半宿。第二天送饭见他躺地上,脑门一个大包,问怎么回事,他说想解手够不着门。送饭走后,他坐地上哭一场,哭完拿袖子擦脸,跟自己说:“死不了就活着。”
县里来人把他提走,罪证一项项核,判八年,押城北监狱。同监号有个老头是玉春楼从前打杂的,认出他,夜里拿鞋底捂他嘴,叫狱警听见,把老头拖出去加一副脚镣。刘二麻子此后逢人就说自己也是奉命,说不奉命早死了。没人跟他争,也没人信。
他在监狱待四年,民国三十八年春得痢疾,拉两天没人管,第三天早上同号发现他硬了,蜷草席上,眼没闭,嘴张着,豁门牙的窟窿黑洞洞。
监狱拿草席一卷,拉城外乱葬岗埋。挖坑犯人说太浅,监工说浅就浅,反正没人来看。土盖上,一只乌鸦落枯树,叫两声飞走。埋完的坑比平地高一小截,春天长草盖住。后来种地犁到那里,犁出一根骨头,拿脚踢进路边沟里。
海城接收、审判、迁移,街面上的名字换了几拨。刘二麻子死后,城隍庙西墙根仍有人蹲,仍有人扔半个饼,仍有人嫌脏。没有谁因为他死了,就把那些事一笔勾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