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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记录者 李同志叫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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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同志叫李毓秀。民国三十四年海城光复时,她四十三岁;民国三十八年秋海城解放,军管会成立,她经人介绍进档案科做事。说是档案科,连她一共三个人:孙科长眼神不好,管收发的小赵刚二十,写字潦草得像画符,归档编目这些细活,大多落在李毓秀身上。
她那间办公室在军管会后院西厢房,窗朝北,常年见不着太阳。架上堆着从伪警察局、维持会、日本联队部收缴的档案,有的拿麻绳捆,有的塞面口袋,有的拿油布裹搁墙角,霉味呛鼻。李毓秀每天戴口罩进去翻,翻完拿鸡毛掸子扫架,再按年份、部门、人名分类,拿铅笔在牛皮纸袋上写编号。孙科长说小李慢慢来,不急,这些东西不会长腿跑。李毓秀说不急不行,里头有活人的名字,兴许还有人等着。
她想起民国二十七年的事。
那年海城还没沦陷,她在城南小学教国文。男人姓周,在码头管账,两口子日子紧巴,还过得去。男人有个把兄弟姓方,常来家吃饭,李毓秀叫他老方。老方在城西开文具铺,卖纸笔墨水,有时带两刀毛边纸,说嫂子写字用。李毓秀说你自己铺里卖的,拿来做啥。老方笑笑,自家东西,不值几个钱。李毓秀收了一刀,另一刀搁在抽屉里一直没动,纸边有道褶,是老方包东西时折的。
她男人跟周德贵是码头旧同事,一个管进货,一个管出货,搭过三年班子。后来周德贵也叫老方发展进线,李毓秀不知道,只知道丈夫每回老方来,都让她多炒一个菜。
老方铺子里不只卖文具。有时深更半夜有人敲后窗,老方起来开门,接东西往后院走。李毓秀问男人他到底做什么,男人让她别打听,说老方是好人,帮人跑腿。李毓秀没再问,只把菜搁他手边近些。
民国二十七年秋,她男人叫巡逻队抓壮丁,押城北修炮楼,一去没回来。李毓秀问好几回,巡逻队说人跑了。后来一个逃出来的劳工告诉她,她男人叫塌方土埋了,连尸首都没刨出。她在家哭三天,第四天照常上课。学生问眼睛怎么肿,她说昨晚备课备晚。
老方隔几天来,搁一兜馒头,说铺子里多蒸的。李毓秀说你铺子什么时候改卖馒头。老方没接,坐一会儿:“嫂子,往后有难处就言语。”李毓秀说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老方走到门口又回头:“周大哥的事,我记着。”
民国二十八年冬,老方也出事。有人递话说文具铺叫便衣抄,人带走。李毓秀跑去看,铺子封条,隔壁卖毛笔老头说那晚来好几个人,翻个底朝天。她站一会儿,回去了。打那以后没人跟她提老方,她也没处打听。那时她还不叫李同志,人家叫李老师。后来学校散,她搬家,没人知道她从前认识老方。
民国三十八年秋,李毓秀在街上碰见周德贵。他在城北摆花生摊,拉她说半天,末了问:“你认不认识军管会的人?”李毓秀说军管会在哪我都不知道。周德贵说你去问问,老方的事他们管不管。李毓秀问哪个老方。周德贵说就从前城西开文具铺那个,叫马疤子毙了的。李毓秀站那儿愣住:“老方死了?”周德贵说早死了,民国三十四年七月二十三,我亲眼看他叫押往乱葬岗。
李毓秀回去想一宿,第二天去军管会问,从前地下的人的事你们管不管。接待的年轻后生问她有材料没有,她说没有。后生说没材料不好办,有信、照片、人证都行。她回去翻箱倒柜一晚上,找出一张老方从前搁她家的毛边纸,上头什么也没写。她拿纸又去,后生看看:“这个不行,没字。”李毓秀说这是他送我的纸,我认得他包纸、折纸的规矩。后生说折纸不能当证据,有没有他写的字?她说没有。
事情就这么拖下。李毓秀隔三差五往军管会跑,慢慢跟档案科混脸熟。孙科长说小李你识字,会写字,干脆来帮忙,反正你也没别的事。她就去了,一开始编目,后来转正式,穿灰布制服,人家叫李同志。她仍留意老方,每翻一批伪警察局档案,都先看有没有“方”字。
民国三十九年秋,军管会清理敌伪档案,翻出一袋沈望舒遗物。牛皮纸袋写:“沈望舒,少校参谋,民国二十八年八月阵亡于鲁南。”里头两封信、一张戏单、一个红布小三角。李毓秀登记完,问孙科长遗物转谁。孙科长翻档案,说沈望舒没成家,爹娘在保定,早没了,收件人写兰心戏院家燕老板。李毓秀说家燕也没了,民国二十九年没的。孙科长说那看看家里还有什么人。她打听一圈,回来说有个老爹,住城东谢宅。孙科长让她跑一趟。
第二天,李毓秀去谢宅。谢老爷出来迎,她亮证件,把档案袋搁桌上拆开,一样样拿出来摆桌面,拿钢笔登记:信件两封,戏单一张,平安符一个,接收人签字。谢老爷盯红布三角看半天,伸手拿起,翻正看两遍:“这个哪来的?”李毓秀说档案袋写沈望舒,少校参谋,民国二十八年八月阵亡鲁南,遗物从江北转来,具体哪来的不清楚。谢老爷把平安符搁手心攥攥:“这是我娘从白云观求的,给了水生,水生又给了旁人。”
李毓秀没接话。她想起自己男人也有个平安符,红布缝,里头搁黄纸。抓走那天还揣身上,后来人没了,符也不知去哪。
谢老爷签字,李毓秀把档案袋留下:“谢水生的烈属抚恤已经核定,往后按规定发给家里。”谢老爷说不要。李毓秀说规定如此。谢老爷说那就搁着,我不花。
李毓秀走后,谢老爷坐堂屋条案前,把两封信拆开。头一封“到了,一切都好,勿念”,第二封“这边枣子熟了,比海城的甜”,落款都是望舒,收件人写兰心戏院家燕老板。他把信纸翻看两遍,又拿戏单。杨小楼《长坂坡》,边角透明胶粘过,背面两行字,一行家燕写“这出戏我看过,没赶上杨小楼,可惜了”,另一行钢笔写“等仗打完了,我陪你去北平看”。谢老爷不认识沈望舒的字,却认得北平,水生从前写信说等不打仗要去北平看戏、吃烤鸭。
他把戏单跟两封信摞好,又从抽屉取出先前那个油纸包,把半片灰衬衫放一处。条案摆满,他站起来去院里透风。槐树落一半叶,树杈蹲只麻雀,歪头看他。谢老爷挥挥手,麻雀没飞,往旁边蹦两步。他嘟囔:“不走就待着吧。”
傍晚,他烧刀纸,蹲院门口拿火筷拨灰:“你那个姓沈的朋友,东西捎来了,我替你收着。你们俩的事我不问了,人都不在,问也问不出什么。”纸灰飘起来,从院墙豁口钻出去,落巷子里,风一吹散了。他回屋把东西一样样收进油纸包,搁柜最里,拿锁锁上。
李毓秀回档案科,又翻伪警察局审讯记录。那些记录堆墙角麻袋,她解开一本本找,翻到民国三十四年,马疤子签名歪歪扭扭,旁边红笔勾“已决”。一页写:“何明,□□谍报,五月十五毙于城北靶场。”底下铅笔小注:“该犯临刑前高呼抗战胜利万岁。”再翻一页:“方姓嫌疑人,□□嫌疑,坚不吐实,七月廿三毙于城北乱葬岗。”没有本名,没有小注,只一个铅笔钩。
李毓秀把两页看两遍,拿铅笔在自己登记本上抄下日期。何明喊过口号,老方没喊;喊过的留下一句,没喊的留下一个钩。她把两个名字都写全,又想起周德贵说过,老方本名方向阳,从前在槐树胡同长大,又在“方姓嫌疑人”后添:“疑似方向阳,城西文具铺主、城北花生摊主,待证。”
那晚她在灯下坐半天,把男人从前一封信翻出来。信上写:“毓秀吾妻,我在码头一切都好,勿念。”信纸黄了,字还清楚。她折好,又找出老方那张空白毛边纸。纸边一道褶,是他包东西时折的。她把纸跟信搁一处,拿镇纸压住,关灯。
第二天孙科长问谢宅那边怎么样,李毓秀说东西送到,谢老爷签了。孙科长说行,你写报告归档。她铺开纸,拿钢笔蘸墨,写:“关于转交沈望舒同志遗物的情况说明。”写完,又在后头附一行:“另,方姓嫌疑人身份及谢水生、家燕关系材料,续查。”
她写完去倒茶,经过墙角麻袋时停一下,摸摸扎口麻绳,粗糙,扎手。老方送馒头那天说“周大哥的事,我记着”,她到现在还没找足能证明老方身份的材料。可她在档案科一天,麻袋里翻出的东西就有人整理,有人登记,有人归档。往后旁人来查,兴许就能翻着。
她端茶缸回桌,接着写。窗外有只麻雀落窗台,歪头看她,叫两声飞走。李毓秀抬头看一眼,低下头接着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