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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见面了 怕你死了, ...

  •   随着那个空茫如宇宙回音一样的声音落下最后一个字,弥殷像溺水之人重新浮回水面一样,动作极大地仰起头,氧气重新灌入肺部,急迫地呼吸起来,原本攥在手里的手机也因为脱力掉到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手机还没挂断的通话发着荧荧的光。

      “......弥殷?弥殷?.......你没事吧?”

      没有挂断的手机遥远又模糊地传来裴朔尧的声音,弥殷顺着实验桌滑落坐到地面上,听者裴朔尧被电波消磨得模糊不清的声线,垂在地上的手指动了动,却无力过去将落到地上的手机捡起来。

      又是熟悉的幻听和幻觉。

      弥殷模糊地笑了一下。

      这种幻觉不是第一次出现了,它的出现毫无征兆,也毫无规律可循。

      弥殷清楚地记得,这种幻觉第一次出现时,是在他十五岁、在冰冷死寂的太平间,认领他父母双亲遗体的时候。

      或许是父母意外双死的冲击力太摧枯拉朽,弥殷站在太平间的门外,神智一片断片似的空白。太平间雾状的冷气像湿冷的毒蛇一样,带着死亡陈腐的气息,寒凉黏腻地攀上弥殷的脉搏,疼痛一下又一下地凿着他的神经。

      ——嗡。

      耳边问候的、怜悯的、窥探的声音全部搅作一团听不清的雾障,在剧烈的头痛和耳边的嗡鸣声中,一个声音渐渐清晰了起来,那个声音所说的,一如今日。

      它说:“回家吧。”

      弥殷作为主攻神经学方向的研究员,深知神经学与精神病学会有交叉的地方,这种幻觉,或许、可能、大概,是精神上出现问题了,但弥殷还是诡异地,没去异调处附院挂号。

      或许他只是潜意识地在怕,怕确诊某种精神病,更怕确诊不了某种精神病。

      “......弥殷,你还喘着气就给我回个声......!”

      电话那头的裴朔尧还没挂断,声音隔着断断续续的信号都能听出某种不明显的关切。

      弥殷听着,扯着嘴角无声地笑了笑,和手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喑哑地回道:“没死,别给我哭丧,明天还能准时上班。”

      “……”

      大概此生没见过如此热爱工作之人,平时锋利寡言如裴朔尧也给弥殷震古烁今的工作宣言震惊得沉默了一下,过了好一阵才恍过神来,回了一句“下来。”

      “?”

      身为双一流博导的弥殷教授大概是给幻觉和幻听弄糊涂了,难得思维有些停滞,下意识反问了一句:“下去哪?”

      手机还远远落在了实验桌的角落,弥殷好像模糊地听到裴朔尧在电话的那头“啧”了一声,似有些不耐烦,最终却没有挂断电话。

      下一瞬,手指轻敲玻璃的声音,便先后擦着半秒的时间,同时从耳边和手机里传来。

      弥殷顺声抬头,便见实验室窗外,惨淡的廊灯下,站着一个身形高且瘦削的男人。

      来人有着几近薄刃般的锋利俊美,常年微皱着的眉压着眼,眼瞳却又黑又深,看起来危险又冷漠,像某种野性难驯的兽,任谁第一次见到他,都会下意识被他唬得心里一怵。

      此时这个被异调局内部私下称为“疯狗”的男人,站在弥殷实验室门外,就着廊下晦暗不明的光,朝里面摇了摇手里的外卖,眉眼还带着夜里的潮湿寒气,淡声说道:

      “算了,你别动了,我来找你了。”

      “来吃宵夜,弥殷。”

      ……

      直到坐到研究院楼下的休息室里,手里被裴朔尧塞了一只勺子,直愣愣地在裴朔尧冷淡目光的示意下舀了一勺粥,弥殷也还没反应过来到底自己是怎么一气呵成地被裴朔尧带下来吃宵夜的。

      弥殷承认裴朔尧是有几分姿色,但自己也不至于是色令智昏的地步。

      “弥殷教授,吃这粒米也要做受力分析吗,你已经盯着这勺粥半天了。”

      这头弥殷还在神思散漫地计算着裴朔尧的秀色和宵夜饱餐度之间的比例关系,碗边就给坐在对桌的人拿着一次性筷子敲了敲。

      弥殷抬眼望去,便见坐在对面的异调处特别行动组组长已经收回手去,正抬首喝着手里的无糖茶,眉眼神色掩在略长的刘海里,看得不真切。

      “没什么,”弥殷咽下一口粥,朝裴朔尧敷衍地笑了一下,伸了个懒腰,有些惫懒地继续说道“可能还有点没恢复过来,脑子有点恍惚。”

      言及至此,弥殷好似想起了什么,从那只比他脸还大的外卖粥盒里抬起头,咬着勺子,模糊不清问道:“你不在现场跟进调查工作,你来我实验室干嘛?”

      “怕你死了。”

      “......我就只是低血糖,大哥哥。”

      冷酷的异调处特别行动组组长言简意赅地丢下这四个字,就不再言语,任由弥殷教授如何恼羞成怒张牙舞爪宣布把所有小龙虾吃完,一只都不给裴朔尧留,也巍然不动,只管喝他手里那无糖茶。

      ......

      但弥殷不知道的是,当裴朔尧在案发现场,听到弥殷这边猝然掉落了一地实验器材时,面色立刻沉了下去。

      夜里淅沥的雨落在地面的积水上,在裴朔尧脸上折射出细微又支离破碎的光,手上握着的宽沿伞一遮,更衬得裴朔尧神色晦暗不明,周身有种锋利又极具压迫力的寒意,让人下意识想绕着他走。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虽然不知道阎王和电话那头发生了什么,一副想杀人的架势,但手上这取证快到尾声,马上就可以收尾下班了......

      刚被顶头上司随手指来给研究所打电话的倒霉鬼在默默祈祷着,尽量降低存在感绕着上司走,却有一只筋骨分明的手,悄无声息地搭上了他的肩,给倒霉鬼拍了一个激灵。

      “......”

      倒霉鬼颤巍巍地将手里的伞往后斜了一下,顶头上司那张被黑色宽沿伞遮去了小半张俊美又锋利的脸就出现在了眼前。

      ——一时之间,真不知道暗物质更可怕,还是下班前还要给你派活的上司更可怕。

      裴朔尧雷厉风行地将取证时用到的器材、以及现场简报一股脑全塞倒霉下属的怀里,便越过一众还在做收尾工作的组员,三步做两步掀起围栏,踩碎了一地映着橙色霓虹的积水,向外疾步走去。

      “今天工作就到这里为止,司明,辛苦你今晚替我收一下尾,把证物带回组里,明天你在系统里申请半天调休。”

      话不长,但未待裴朔尧说完,尾音就开始有些模糊不清了,被夜里的风雨一搅碎,显得更加渺远,可想而知声音的主人心下已然急迫到某种地步。

      那个名叫“司明”的倒霉鬼抱着上司塞到他怀里的东西稀里糊涂“嗯啊”了半天,才冷不丁地反应过来,平日里一遇到暗物质造物就跟疯狗一样要赶尽杀绝的顶头上司,这会竟然没有亲自在现场跟到最后,怕不是真出什么大事了。

      司明赶忙大声问道:“头,这么晚,你去哪呢,不会出什么急事了吧?”

      风雨萧索,隔着渺然雨雾,好一阵才听到裴朔尧模糊的回答:

      “研究所出了点事,我去看看。”

      哇塞,我们跟兄弟部门感情真好,还是领导会处关系。

      司明抱着一堆活,乐呵呵地想道。

      ......

      裴朔尧是怎么携着一身风雨来的、又是怎么趁着研究院楼下的宵夜大爷收摊时一股脑儿把宵夜全买了的,全然不提,只是四平八稳地坐在弥殷面前,伸手将弥殷含在嘴里塑料勺子取了下来,顶着弥殷无声谴责的目光,淡声道:

      “别咬塑料勺了,我妈要是还在,看见了,又得有一番唠叨了。”

      弥殷闻言,一时怔然。

      “许教授她......”

      “没事,都过去了。”

      弥殷唇角动了动,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裴朔尧猝然打断,虽然裴朔尧看起来神色无虞八风不动,但弥殷还是从细枝末节里,察觉出了裴朔尧的一些慌乱与狼狈。

      “刚才在电话里,你犯低血糖前,你说你需要,还没说完就晕过去了。”

      裴朔尧生硬地转了个话题,弥殷眨了眨眼,却善解人意地没点破,裴朔尧却在触到弥殷浅淡的目光时,下意识地撇过了视线,好一会,才听见他沉声继续问道:“你需要什么?”

      “啊......那个。”

      或许是方才突然发作的晕眩和幻听、或许是近日连轴转的实验、或许是那碗粥太香了,贪食了,晕碳了,也或许什么都不是,弥殷开始有些困顿了。

      弥殷懒散地打了个呵欠,顺势枕着手臂趴在桌上,却侧着小半张脸,自下而上地直视着裴朔尧,目光平静地继续道:“我需要见一见这一批受害人。”

      自弥殷趴到桌子上开始,裴朔尧就下意识地一直垂眼看着他,闻见弥殷所言,眉梢动了动,沉默着没作言语,却拿起手机捣鼓了一阵。下一秒,弥殷的手机屏幕亮起,弥殷撇着眼看了看,便见是异调处的系统发来自动提示,上面是一个明天早上十点的会邀,地址在异调处附院住院观察部,组织者是,裴朔尧。

      “给你安排好了,弥大教授,明天早上十点异调处附院见。”

      裴朔尧边说边站起身来,从弥殷的趴着的角度看过去,裴朔尧身量极高,被食堂这一隅昏聩的灯光一映,更显压迫感。裴朔尧就这样站在半寐不明的光影中,垂眼看着弥殷,淡声道:

      “现在,我送你回家,弥殷。”

      这句话奇妙地和年少时的记忆重合起来,以至于弥殷听到这句话时,有些恍惚了。

      弥殷记忆中的裴朔尧年岁要比现在小一些,轮廓还没长得像现在深,面部有着十六七岁少年人特有柔和。

      裴朔尧就这样,在一个普通得此前不值一提的放学午后,单脚撑着自行车,倏地停在弥殷面前,在午后泛黄的暖阳里,张扬地笑着,朗声对自行车后轮被碎石轧得漏了气的弥殷说:

      “先别捣鼓那破自行车了,我送你回家,我妈还给我们烤了小饼干呢!”

      真的都过去了吗,裴朔尧。

      弥殷沉默地跟在裴朔尧的后面,看着车库里惨淡苍白的灯光不断将裴朔尧的影子切割又拉长,看着他从记忆中神采飞扬的少年,变成如今沉默寡言的模样,弥殷知道,一切都没有过去,一切都还停在原地。

      停在裴朔尧抱着他母亲——许粼教授的遗体,红着眼杀出暗物质造物围攻的那一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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