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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幻听了 醒醒,弥殷 ...

  •   来电的人声音又急又快,夹杂着不时撞着话筒的风声,散落得几乎要听不见了。隔着通话,弥殷还能隐约听到电话那头远远传来警车鸣笛的声音,以及现场驱开好事者围观的警戒声。

      幻芥。

      弥殷摩挲着指尖,视线下意识就望向笔记本上还没关掉的课题研究,三号黑体的论文标题正正写着——论神经毒理性损伤与幻芥特异性行为的正相关关联。

      异调处的人都心知肚明,吃毒菌子诱发幻觉只是官方为了防止民众恐慌而美化过的说辞,而真正的情况是,孢子诱发的一系列神经作用,会在极短时间内提升人的精神力,从而看到异调处不想公开的真相——由暗物质组成的、具有极强攻击性和杀伤力的各种异象和造物。

      而幻芥,就是其中的暗物质集大成者。

      根据异调处过往归档的、对幻芥幸存者的调查和回访,他们一群彼此在现实生活中南辕北辙、毫无交集的一群人,回答都指向了同一个结论——他们在误食毒孢子后,都被拉入了一个由暗物质造物构成的空间中,里头光怪陆离,什么违反物理常识的异象都有。

      高树能化作巨蟒吞噬靠近的生物,血水能化作带有腐蚀性的雨从天落下,但凡精神承受能力低一些的,都能在里面直接崩溃。

      而暗物质是什么,又从何而来,异调处从其前身“奕文监”成立以来,便一直在追查,但穷尽此前及目前所有的检测和科技手段,还无从得知。

      最新的进展,也只是停留在弥殷论证说明了孢子会对神经造成的特异性影响,在短时间内极大提高受者的精神力,从而突破精神边界,瞥见暗物质世界的一隅。

      “......喂?喂?弥殷教授,那段视频请问您有在看吗?”

      许是见弥殷很久不作声,或是电话那边的倒霉鬼被领导催得急了,冒着会被合作兄弟部门投诉的风险,硬着头皮胆大包天地催问了一声。

      弥殷回过神来,便听到电话那头电流声突然加重,风声里夹杂着时隐时现的低沉男声,远远简略地说了一声“电话给我”。

      一阵刺耳的嘈杂后,弥殷从年少时期便熟稔在心的、低沉而又略微喑哑的声线就落在了他的耳边。

      电话那头说:“弥殷,我给你发了一段现场的视频,感觉是你的研究范畴,你看看。”

      短促的、锋利的、不容置喙的,就像擦过山岩的、来自西伯利亚的高风。

      弥殷闻言挑了挑眉,没作他语,只是偏头用肩膀夹着手机,将视频隔空投送到笔电上,边和电话那头声线平直地回道:“我在看了,裴朔尧,如果情况很紧急的话,你可以边看边和我简要说说情况。”

      被称为“裴朔尧”的青年在电话那头顿了顿,不知在想些什么。但也只是个须臾的瞬间,青年很快接上方才的话,就好像走神的那个瞬间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好。”

      视频是一段巷子内的监控,因为年久失修兼且器材质量堪忧,视频清晰度直接回到480p的千禧年代,但在一片闪烁不定的雪花中,还是能看见一行青年东倒西歪地走进巷子里,没过多久,其中一个青年顺着墙角滑坐了下去,抖抖索索地捂着头,手舞足蹈地挥舞着,不知道在驱赶着什么。

      “我之所以觉得是你的研究范畴,是因为在回看这段监控时,我发现这个人很特别,他的表情和其他人的表情很不一样,如果是接触同样的孢子,按照以往的调查经验来说,身处同一个幻芥中时,体验不会如此南辕北辙。”

      “所以我推测,孢子在幻芥中对人神经或精神的影响,出现了偏差。”

      裴朔尧的声线既沉又稳,带着些微不易察觉的喑哑——那是他声带受损的表征。整个情况同步的叙述冷静缜密,没有分毫添油加醋的偏差,一如裴朔尧在异调处里留下的印象,锋利得几乎有点不近人情。

      弥殷知道裴朔尧之前不是这样的。

      但……似乎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弥殷眨了眨眼,将注意力调回那段模糊不清的视频上,果然如裴朔尧所言,瘫坐在角落里的青年面上的恐惧如此之盛,连高糊的像素都掩不住,似乎要隔着屏幕从笔电里淌出来一样。

      突然,弥殷好像发现了什么一样,目光一凝,原本随意放在空格键上的指骨倏地按了暂停。

      “……结合视频里青年的行动轨迹和肢体动作上来看,他似乎在驱赶着什么。”

      “不是驱赶。”

      裴朔尧还在说着自己的推测,却被弥殷倏然出声打断。

      “嗯?”

      “裴朔尧,你看视频两分五十秒那里,注意看墙上的影子。”

      裴朔尧目前所在的案发地点是江南区知名的平民区,窄巷两旁的房子近得能握手,电线凌乱地切割着本就不宽敞的一线天。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异调处的人撑着宽沿的黑伞,静默地收集着孢子残留在空气中的频率。破败的灯箱“滋啦”响着,在地面的积水上投下橙红色的破碎倒影。

      听着弥殷的话,裴朔尧将目光投向监控里孢子中毒的青年贴墙蹲着的角落。

      电话里弥殷的声音被电流消磨得有些轻微失真,听起来显得冷淡又遥远。

      但裴朔尧听得很认真。

      “两分四十到两分五十之间,地上原本流向杂乱无章的冷雾在不知不觉间有了一个统一的流向,并违反物理常识,在往墙上攀爬。”

      “那是被常态状态下、人类眼睛看不见的暗物质驱使的雾。”

      裴朔尧拉了一下监控视频的进度条,果然如弥殷所言,冷雾尽管翻滚如海潮,但还是在以不起眼的速度往墙上悄无声息地聚拢。

      “……冷雾在墙上聚拢成了一个模糊隐约的、手持长剑的庞然人影,和跪在墙角上的受害者形成了高矮大小巨大的对比,凝视、垂眸,剑尖的投影指着受害人投在墙壁上影子的额头,就像……”

      电光火石间,裴朔尧瞬地明白了弥殷的未竟之言——

      “就像审判,”裴朔尧快速跟上了弥殷的思路,语调冷峻:“那个没有实体的东西,在审判他。”

      “……对。”

      没料到电话那头的人会接他的话,尽管事态紧迫,弥殷还是窒了一窒,脑海像炸开花火一样空白了一瞬,才继续接上方才在说的话。

      “所以我刚才才说,那个受害人的举动,不是驱赶,而是在下意识地解释。”

      弥殷顿了顿:“他在求饶。”

      电话对面不知道在转念间想到了什么,倏地站了起来。

      裴朔尧大概身量极高,就在这个起身间,弥殷都能透过话筒听到猛然拔高的、像哨音一样的风声。

      “这件事到这里为止,和异调处以往所有的案件都不一样。”裴朔尧的声音很低,就像嗓子里吹进了冷风,冷厉得像淬进了寒水的刃。

      “如果那个没有实体的……暗物质东西在审判受害者,”裴朔尧提到暗物质的时候明显地顿了顿,话里话外都是对暗物质造物再明显不过的厌恶。

      “如果如我们推测,没有实体的影子在‘审判’受害者,甚至已经发起攻击,但为什么异调处附院对受害人进行检查时,并没有检查出任何体表外伤?”

      不知为何,弥殷突然想起方才手下的课题组研究生们在水群时,有人提了一嘴“这次的受害者和以往的都不一样,进行了清毒处理还不见好转。”

      弥殷下意识转着笔的指骨停了下来,按动笔帽的“咔哒”声在静寂的实验室里显得很突兀。

      “啊……原来是这样。”弥殷喃喃自语道,笔电的屏幕光映得他的眉眼很冷淡。

      夜蛾还在飞扑着实验室外的夜灯,发出“滋啦滋啦”的轻微响声。在这样一片万籁俱寂,裴朔尧听见弥殷轻声开口:“你说得没错,这确实是我的研究领域。”

      “因为这次,不是器质上的毒理性攻击,而是锚准神经的精神性攻击。”

      弥殷话里似有未尽之言,连惯常雷厉风行的裴朔尧都随着他的话沉默了一瞬。一时之间双方都没再开口,风雨声从裴朔尧的手机话筒里传来,被电流拉扯得轻微有些失真,衬得远处的警戒声更加模糊而不真切。

      “异调处从其前身‘奕文监’开始,就在追查暗物质,数百年来,孢子感染和致死的模式都是一样的,但到如今,感染路径竟然发生了变异。”

      良久,方才听见裴朔尧喑哑粗砺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低沉如嘶鸣风箱,和着风声,听起来竟有几分寂寥。

      人人都说异调处的特别行动组组长裴朔尧是撞了南墙也不知道回头的疯狗,若是被他盯上,更是如遇覆骨的毒蛇,让人寒毛耸立——但弥殷知道,裴朔尧的少年时期不是这样的。

      他们从年少伊始,就已经认识足够的久,但一切在亲身直面暗物质和孢子异变后,已然轰地分崩离析,不识故人面。

      电话那头的裴朔尧似乎不近人情得没有察觉到弥殷的沉默,声线飞速而冷厉地继续道:“老话说,当你在家里发现一只虫子的时候,其实已经藏了一窝,这是我们看到的第一例精神性攻击,但绝对不是孤例。”

      “你说得没错,我需要......”

      弥殷从原本歪在椅子靠背上没个正形的模样猛地一阖笔电,倏地站了起来,正想开口继续说些什么,巨大的嗡鸣声伴随尖锐的眩晕感一同袭上了神智,以至于弥殷不得不错乱地扶着桌沿,才勉力撑住身体。

      手边的实验器材在神智模糊间中被弥殷扫了一地,铿然落在极静的深夜里,听得人心尖猛然一跳。

      不会是社畜的报应来了吧,没吃晚饭犯低血糖了。

      天旋地转的晕眩感中,弥殷还难得自嘲了起来。

      嗡鸣声像冰冷机械音,嘈杂又尖锐,弦线一样拉锯在弥殷的耳边,有如一把电锯狠狠钻在了弥殷的后脑勺,弥殷的鬓角竟起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原本常年待在实验室里不怎么见光的脸色,显得更苍白了,远远看着,像落了水一样。

      在一片嘈杂声中,脑海深处有个声音,像幽灵,也像雾气一样,带着潮湿的冷意,像条阴寒的蛇一样,攀满了弥殷的神经。

      然后弥殷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直到听到那个声音,在自己耳边,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

      “回家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幻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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