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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灯   阿三那 ...

  •   阿三那天傍晚跑得飞快。
      布鞋底子拍着石板路,“啪嗒啪嗒”,跟后面有狗撵他似的。他先跑到桥西头戏班后头的柴房,柴房门锁着,柳生不在。他又跑到城隍庙广场,戏台上空荡荡的,就剩几根竹竿子横在台角。他站在广场中间转了两圈,癞痢头上全是汗,秋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哪儿去了?”他自言自语。
      最后是在报馆找着的。柳生坐在沈慕之桌子对面,把胡琴搁在膝盖上,没拉,就拿手指头在琴筒上一下一下地敲。沈慕之趴在桌上改稿子,毛笔“沙沙沙”地响。陈启新已经走了,报馆里就点着一盏灯,黄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弓着背,一个歪着脑袋。
      阿三推门进去,门轴“吱呀”一声,两个人都抬起头来。
      “阿三叔?”柳生站起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阿三弯着腰,两手撑着膝盖,喘了半天。“周——周家那个丫头——让我来的——她说——明天上午——她爹跟方先生——要去县公署——递帖子——禁戏——”
      柳生手里的弓子“啪”地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桌角,被沈慕之一把按住。
      沈慕之把毛笔搁下来。搁得很慢,笔尖在笔架上蹭了两蹭,才稳稳地搁住。他抬起头来,眼镜腿上的白线在灯底下白生生的。“明天上午?”
      “周小姐说的——她趴窗户上听见的——她爹跟方先生在她家院子里说的——说明天上午一块儿去县公署——当面跟刘知事说——禁——”
      “她怎么知道的?”
      “她趴窗户窟窿上听的。她爹把她锁在屋里,她天天趴窟窿上听墙根儿——”
      柳生“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抿住嘴。“这丫头——”
      “别笑。”沈慕之拿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阿三叔,你先回去。明天该打更打更,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可——”
      “回去吧。周韵那边,你明天找个机会跟她说——让她别急。”
      阿三站着没动。“沈先生,那戏——还演不演了?”
      沈慕之把眼镜摘下来,拿衣角擦镜片,转着圈儿地擦。擦了两圈,又戴回去。“演。”
      “可县公署那边——”
      “演不演是咱们的事儿,禁不禁是县公署的事儿。”他把稿纸翻了一页,毛笔重新拿起来,笔尖在墨水瓶口上刮了刮,“阿三叔,你回去歇着吧。明天还得打更呢。”
      阿三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了柳生一眼。柳生冲他摆了摆手,虎牙露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阿三出了报馆,天已经黑透了。街上没几个人,铺子都关了门,就剩赵四的茶馆还亮着灯,里头有人说话,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阿三缩着脖子,揣着手,往更夫棚走。走了半截,想起来忘了问——明天上午递帖子,沈先生打算怎么办?他站住了,想折回去问,又一想,人家刚才说了“跟你没关系”,就没折回去。
      “跟我没关系。”他跟自己嘟囔了一句,走了。
      报馆里头,柳生把弓子从桌上捡起来,在袖子上蹭了蹭。“怎么办?”
      沈慕之没马上答。他把稿纸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拿毛笔在上面圈了一个字,又画了个箭头,箭头拉到页边空白处,写了三个小字:“再低。”
      “明天上午他们去县公署,”他把稿纸合上,“咱们排咱们的戏。排完了,照演。”
      “刘知事要是当场批了禁呢?”
      “批了禁,戏台照样在城隍庙。咱们不卖票,不收钱,就说是——庙会酬神,义演。”
      柳生愣了一下。“义演?不卖票?”
      “不卖票。谁来看都行。方敬斋要是来赶人,他就是赶一镇子的人。他赶得动?”
      柳生把胡琴往腿上一搁,想了想。“那要是他真带人来呢?”
      “他带人来,咱们就不演。可他把帖子递上去,刘知事要是批了,咱们就义演。义演不犯法。县公署禁的是‘排演文明戏’,没说禁‘庙会酬神’。”
      柳生看着沈慕之,看了好几秒钟。灯底下,沈慕之的侧脸瘦削得很,颧骨上的皮绷得紧紧的,下巴尖尖的,可嘴角那儿——往上翘着那么一丝丝。
      “沈先生,您——早就想好了?”
      “想了三天了。”
      “那您怎么不早说?”
      “早说了,你排戏的时候心里有事,拉出来的调子就不对了。”沈慕之把毛笔搁在笔架上,“现在说,正好。明天你该拉拉,该改改。周韵那边让阿三去说一声,让她别急。陈启新那边我明天早上跟他说。”
      柳生把胡琴抱起来,弓子搭上弦。“那——哭灵那段——我再拉一遍您听听?”
      “拉。”
      柳生拉了一段。灯芯矮了,火苗跳了跳,暗下去一截。沈慕之拿剪子把灯芯剪了剪,火苗“呼”地蹿上来,亮了一截。柳生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拉完了。沈慕之没说话,从桌角底下摸出个纸包,油纸的,打开,里头是两个烧饼。一个递给柳生,一个自己拿着。
      “吴婶铺子隔壁买的。还温着。”
      柳生接过来,咬了一大口,芝麻粒儿沾在嘴角上,他也不擦。“沈先生,明天他们从县公署出来——肯定气得脸都绿了——方敬斋那个山羊胡子,准得翘到天上去。”
      “翘就翘。”
      “周敦颐呢?周韵她爹——他要是知道他闺女帮着咱们——”
      “周韵帮咱们,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沈慕之咬了一口烧饼,嚼了嚼,“她比咱们都明白。”
      柳生不说话了。他把剩下的半个烧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口,咽下去了。“沈先生,您说——刘知事会不会明儿个就批?”
      “不会。他得看咱们排出来什么样。”
      “那咱们排得怎么样?”
      “你问我?”
      “我问您。”
      沈慕之把最后一口烧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排得好。”
      就三个字。柳生的虎牙“唰”地露出来了,白亮亮的,在灯底下跟一小块碎瓷片似的。他抱着胡琴站起来。“那我回去了。明天早点来,再排一遍。”
      “早点来。省得金老板又骂。”
      “他骂他的,我拉我的。”
      柳生走了。胡琴包在蓝布里,往腋下一夹,门帘子一掀一落,外头的凉风灌进来,灯苗晃了两晃。沈慕之把稿纸重新翻开,毛笔蘸了蘸墨,接着改。改了两行,停下来,抬头看了看门口——帘子已经不动了,静静地垂着。
      他把毛笔搁下来,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灯在桌上亮着,黄黄的一小团,把满屋子的灰照得清清楚楚。墙上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映着灯苗,一晃一晃的。
      那天夜里,柳生回到柴房,没睡。
      他把胡琴搁在膝盖上,把哭灵那段从头到尾拉了五遍。第一遍,快了些;第二遍,慢了些;第三遍,有个地方弓子抖了一下;第四遍,差不多了;第五遍,他自己满意了,把弓子搁下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柴房外头,老孙头起来上茅房,听见胡琴声,站在墙根底下听了一会儿。
      “柳生,”他隔着墙喊,“几更了?还不睡?”
      “就睡了。孙叔。”
      “明天还排?”
      “排。”
      “那赶紧睡。嗓子坏了金老板又骂。”
      老孙头走了。柳生把胡琴收进蓝布里,躺在竹榻上,拉过那条硬邦邦的薄被盖在身上。被子“哗啦”响了一声。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段调子——哭不出来,比哭出来更值钱。他翻了个身,竹榻“吱呀”一声。又翻了个身,又“吱呀”一声。
      第二天上午,县公署门口来了两个人。
      周敦颐走在前面,灰绸长衫,干干净净,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方敬斋跟在后头,竹杖“笃笃笃”地点着石板路,山羊胡子翘得老高。两个人进了县公署的大门,门房拦了一下:“二位找谁?”
      “找刘知事。有要事。”周敦颐说。
      门房进去通报了。过了半刻钟,出来说:“知事请二位进去。”
      刘知事在办公桌后头坐着,桌上搁着一份帖子,正是方敬斋上回递的那份。他见两个人进来,站起来让了座,又喊人倒了茶。
      “二位——今天来,还是为了那个戏的事儿?”
      “正是。”方敬斋把竹杖靠在椅子边上,屁股只坐了椅子的一半,上半身挺得直直的,“刘知事,上回递的帖子,您说‘等戏排出来再说’。如今戏已经排了——排得怎么样,咱先不论——可那个排戏的人,越排越不像话了!我听说——夜里点两盏灯——两个人关在报馆后间——还——还——”
      “还什么?”
      方敬斋看了周敦颐一眼。周敦颐端着茶碗,没吭声。方敬斋把心一横:“还坐在一处!一个坐在另一个腿上!”
      刘知事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来。“方先生,这话——谁说的?”
      “赵四说的!茶馆里都传遍了!”
      “赵四又是听谁说的?”
      “更夫阿三!阿三亲眼看见的!”
      刘知事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椅背“吱呀”响了一声。“方先生,上回你递帖子,说‘手搁肩膀上’。这回又变成‘坐在腿上’了。下一回——是不是该说‘抱在一处’了?”
      方敬斋的脸涨红了。“刘知事!您这话说的——我——我是为了全镇的风气——”
      “我知道你是为了风气。”刘知事把帖子往桌角推了推,“敦颐兄,你怎么说?”
      周敦颐把茶碗搁下来,搁得很轻。“刘知事,方先生说的那些——我也有所耳闻。我闺女——周韵——最近老是往外跑,我听说——她跟戏班子有来往——还跟那个沈慕之说过话。我——我这个当爹的——脸上挂不住。”
      刘知事点了点头。“周韵那丫头,我见过。胆子大,脑子快。像她姑妈。”
      周敦颐的脸也红了。
      刘知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二位,我跟你们说句实话。那个戏——我派人去看过了。”
      方敬斋的胡子抖了一下。“去看过了?”
      “看了两回。头一回排到哭灵那段,陈大个子在台上憋着哭,眼泪在眼眶子里转,愣是没掉下来。我派去的人回来说——看完了心里堵得慌。第二回,还是那段,看完之后在城隍庙门口站了半天,抽了一根烟才缓过劲儿来。”
      方敬斋的嘴张了张。“刘知事,我不是说戏——我是说人——”
      “我知道你说人。”刘知事站住了,“可你要禁的是戏。戏跟人,分得开吗?你把戏禁了,人就规矩了?你把报馆封了,灯就不亮了?”
      方敬斋噎住了。周敦颐端着茶碗,茶碗盖儿在碗沿上“叮”了一声。
      刘知事把帖子拿起来,抖了抖。“这个帖子,我先压着。十五那天,戏照演。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戏台底下,我派人看着。要是出了什么——不像话的事儿——当场停演,往后不许再演。方先生,你要是愿意,你也去看。看看戏到底怎么样。看完再说。”
      方敬斋的胡子捋了又捋,捋了半天。“行。我去看。可要是戏不好——”
      “戏不好,我第一个叫停。”
      方敬斋站起来,竹杖往地上一顿。“那——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周敦颐也跟着站起来,灰绸长衫的后摆一飘。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刘知事——我家韵儿——她要是去看戏——”
      “你闺女去看戏,我不拦。可你自个儿的闺女,你自个儿管。”
      周敦颐没再说话,跟着方敬斋出了县公署。
      两个人走了之后,刘知事坐回椅子里,把帖子往抽屉里一塞,“啪”地推上抽屉。他把老马叫了来。
      “十五那天,你当班?”
      “当班。”
      “城隍庙那片归你巡。戏台底下,你看着点儿。方敬斋要是闹事——你把他请出去。”
      “方先生闹事?”
      “他要是闹,你就把他请出去。他要是不闹——你就站着看戏。”
      老马“嘿”了一声,把帽子往脑袋上一扣,走了。
      那天下午,阿三打更走到周韵家门口,看见窗户窟窿上趴着半张脸。他凑过去。
      “周小姐。”
      “阿三叔!怎么样?”
      “县公署那边——刘知事说——戏照演!方先生也去看!”
      周韵把脸从窟窿上挪开,过了两秒钟,又趴回来。“真的?”
      “真的!我亲耳听老马说的!”
      周韵在里头“嗷”了一嗓子,把阿三吓得往后一仰。“周小姐——小声点儿——”
      “我小声不了!”周韵在门板后头蹦了两下,门板“咚咚”地响,“阿三叔!你帮我再跑一趟——找柳生——跟他说——我明天去排戏!我从后门溜!让他给我留个地方!”
      阿三搓了搓手。“你爹知道了——”
      “我爹知道就知道!反正戏照演!”
      阿三走了。周韵在屋里转了两个圈,把枕头底下的旗袍翻出来,对着窗户窟窿比了比,又塞回去了。
      那天夜里,报馆后间的灯又亮到三更。窗户纸上两个影子——一个高的坐着,一个矮的站着。高的那个在写,矮的那个在拉。拉一段,停一停,高的那个说一句什么,矮的那个又拉一段。
      阿三打更打那儿过,站在巷子口看了一眼。他把更锣往胳肢窝里一夹,缩着脖子走了。
      走远了,自己嘟囔了一句:“灯亮着——好走路。”
      嘟囔完了,愣了一下。这话耳熟。谁说的来着?他想了半天,想起来了——沈慕之说的。他跟阿三说过一回,阿三记在心里了,自己都不知道。
      阿三把更锣换了个胳肢窝夹着,往更夫棚走。
      “灯亮着——好走路。”他又嘟囔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点儿,在空荡荡的街上滚了两滚,撞到报馆的墙上,弹回来,钻进他自己耳朵眼儿里。
      他笑了一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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