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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闲话 闲话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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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这个东西,跟秋天的蚊子一样。秋天蚊子毒,咬人之前先在你耳朵边上“嗡嗡”半天,你挥挥手,它飞走一会儿,你一放下手,它又回来了。你拿蒲扇扇,它躲到墙角去,你放下蒲扇,它又贴上来。你一巴掌拍过去——“啪”——拍了个空的,手心里只有自己一嘴血,那是它咬饱了,飞不动了,你才拍着的。可你拍了这一只,墙角还有三只。
赵四就是那个把蚊子往人耳朵边上赶的人。
那天早上,茶馆刚卸了门板,赵四提着铜壶在里头转悠,姚掌柜已经坐那儿了,竹竿儿身材往长凳上一搁,跟把扫帚靠在墙上似的。赵四给他续了水,顺手往他碗里丢了块碎茶末子。
“姚掌柜,昨儿夜里又听见什么了?”
“听什么?我一觉睡到大天亮,打雷都醒不了。”
“嘿——你是睡得着,我可睡不着。我昨儿个夜里翻来覆去,净琢磨一件事儿——”
“什么事?”
赵四把铜壶往桌上一搁,拉了条长凳坐下来,圆肚子顶着桌子边儿。他把嗓门儿压了压——可他压低的嗓门儿,也比别人正常说话响——“你说——报馆后间——两盏灯——一个写一个拉——改戏改到三更——这事儿,咱们都听阿三说了,对吧?”
“说了。”
“可你想想——改戏就改戏吧,那扇窗户纸——为什么糊得那么严实?”
姚掌柜一愣。“严实?没听说严实啊——”
“怎么没有?我前天夜里打那儿过——你猜怎么着——窗户纸糊了两层!两层!从里头糊的!拿糨糊糊得密密实实的,连个缝都没有!”
姚掌柜的瘦脖子往前一伸。“两层?”
“两层!你说——改戏,糊窗户干什么?”
“也许——也许人家怕风——”
“怕风?”赵四把嘴一咧,咧得又大又圆,跟个瓢似的,“姚掌柜啊姚掌柜,你这个人啊——就是太老实!窗户纸糊两层——那是怕风吗?那是怕人看!”
姚掌柜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赵四,你可别瞎说——那天阿三说的,窗户纸上映着人影呢,糊严实了,人影怎么映得出来?”
赵四噎了一下。他拿手指头在桌面上“笃笃笃”地敲了三下,跟敲木鱼似的。“那——那灯呢?天天亮到三更——你拉琴拉到三更,点一盏灯还不够,非得点两盏?”
“谁知道——也许人家习惯了——”
“习惯?”赵四逮着这两个字,跟逮着块肉骨头似的,咬住了不松口,“我跟你说——习惯这个东西——最怕人琢磨!你想想——一盏灯,写稿子够不够?”
“够。”
“那为什么点两盏?”
“我哪儿知道——”
“你知道!你心里知道!你就是不说!”赵四拿手指头点着姚掌柜的鼻子,点一下,姚掌柜往后仰一下,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两盏灯——一盏给写稿子的——一盏给拉琴的——这叫什么?这叫——你一半我一半!这叫——同灯!”
“同灯”两个字,他压得低低的,可每个字都像在油里浸过,黏糊糊的,粘在耳朵上,甩都甩不掉。
姚掌柜的瘦脸红了。他拿手搓了搓膝盖,搓了两把。“赵四,你这个人哪——你那张嘴——”
“我这张嘴怎么了?我这张嘴净说实话!”赵四站起来,把铜壶一提,往姚掌柜碗里续了水,水线拉得细细长长的,“我跟你说——这事儿——方先生那边已经动了。帖子递了,周敦颐签了名,钱家孙家也签了——四个人联名,你猜刘知事怎么着——拖着!迟迟不给批!你说——刘知事是不是得了什么好处?”
“刘知事那个人——不至于吧——”
“不至于?我告诉你,这年头,什么不至于的事儿都至于!”
正说着,门口进来一个人。吴婶,胳膊上搭着条裤子,是姚掌柜上回改的。
“姚掌柜,裤子好了。”吴婶把裤子搁在桌上,“腰收了半寸,你再试试,不行我再放。”
姚掌柜把裤子抖搂开,拿手在裤腰上比了比。“行行行——吴婶的手艺,还有什么说的。”
吴婶转身要走,赵四喊了一嗓子:“吴婶!坐坐嘛!正说你呢!”
“说我什么?”
“说那个——柳生——补衣裳那个事儿——”
吴婶站住了。“补衣裳怎么了?”
赵四把铜壶往桌上一搁,笑眯眯的,圆脸上的褶子一层一层地堆着。“没什么——就是问问——你给柳生补了那件衫子——补得可仔细啊?”
“补衣裳当然仔细。不仔细,你找我补?”
“我是说——那件衫子——他让你补了多久了?三天?五天?还是——打从入秋就一直在补?”
吴婶的针在头发上蹭了蹭——她袖口上别着根针,随时预备着——“入秋就补过一回,前儿个又补了一回。怎么了?”
“不怎么不怎么——就是——你说,一件衫子,补了又补,补了又补——是衫子太破呢,还是——有人想多跑几趟裁缝铺呢?”
茶馆里静了一瞬。姚掌柜把茶碗搁在桌上,“嗒”的一声。靠墙坐着的两个茶客——一个是剃头棚的瘸腿张,一个是纸扎铺的孙胖子——都把脖子扭过来,眼睛亮亮的。
吴婶把胳膊上的布兜子换了只胳膊挎。“赵四,你这话说的。补衣裳就是补衣裳。人家衫子破得跟渔网似的,不补,穿什么?”
“穿新衣裳啊!”
“你给钱?”
赵四又噎了一下。他拿手在油晃晃的鼻子上抹了一把。“吴婶,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较真儿呢!我就是随便问问!”
“我也随便答答。”吴婶把布兜子往肩上一甩,“姚掌柜,裤子试了不合适拿来,我再放。赵四,我的针线活儿不掺别的,你下回补衣裳,爱来不来。”
她走了。赵四在后头喊了一嗓子:“吴婶!我没别的意思!你别多心啊!”
吴婶没回头,胳膊一甩一甩的,往桥西头去了。
赵四讨了个没趣,在长凳上坐了一会儿。可他那张嘴,跟压不住的火苗子似的,“呼”地又蹿上来了。他拿胳膊肘捅了捅瘸腿张。“张师傅——你说说——那个柳生,你见过没有?”
“见过。来我这儿剃过头。”
“怎么样?长得怎么样?”
瘸腿张歪着他那条瘸腿,想了想。“年轻。瘦。笑起来一颗虎牙。手——拉琴的手——细长细长的。”
“哎哟——”赵四一拍大腿,“你听听!细长细长的!我跟你说——长那种手的男人——啧——最有女人缘!”
“可人家不找女人。”孙胖子从墙根底下插了一嘴。他胖,坐在那儿肚子搁在膝盖上,跟个弥勒佛似的。“人家找沈先生。”
茶馆里“轰”地一声笑开了。姚掌柜笑得直拍桌子,茶碗盖儿“叮叮当当”地跳。瘸腿张笑得那条好腿直哆嗦。赵四笑得铜壶都快提不住了,弯着腰,圆肚子一颤一颤的。
吴婶已经走到桥上了,可那些笑声还是从茶馆门缝里钻出来,追上了她。她站住了,回过头,看了一眼茶馆的招牌——“清平茶馆”——金字掉得差不多了,只剩几道深深浅浅的刻痕。
她转回头来,接着走。走到桥当中,正碰上方敬斋。方敬斋拄着竹杖,“笃笃笃”地往茶馆走。见了吴婶,点了点头,下巴一抬,山羊胡子翘了翘。
“吴婶,去茶馆?”
“不去了。回去了。”
“哦。”方敬斋往旁边让了让,竹杖点在石板地上,“笃”的一声,“吴婶,那个——柳生的衫子——你补的?”
“我补的。”
“补得好。补得好。”方敬斋捋了捋胡子,胡子尖儿在手指头上绕了两绕,“就是——吴婶啊——以后这种活儿——接的时候——多想想。”
吴婶站住了。她站在桥当中,方敬斋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根竹杖。
“想什么?”
“想想——该不该接。比方说——这个柳生——一个唱戏的——无父无母——金老板拿他当牲口使——这种人,你给他补衣裳,别人会说闲话——”
“方先生,”吴婶打断他,“您是来补袖口的?”
方敬斋愣了一下。“不是——不是——我就是——”
“不是补袖口的,那我走了。”吴婶抬脚就走,布兜子一甩一甩的。
方敬斋站在桥上,竹杖“笃笃笃”地点了三下。“成何体统!”他冲着吴婶的背影嘟囔了一句。吴婶已经下了桥,往裁缝铺那条街拐过去了,没听见。
方敬斋进了茶馆,赵四的铜壶“呼”地就迎上来了。“方先生!正说您呢!坐坐坐!”
方敬斋在姚掌柜对面坐下来,竹杖靠在桌边。赵四给他续了水,顺手把桌上那碟瓜子儿往他跟前推了推。
“方先生,那个帖子——县公署那边有信儿没有?”
方敬斋捻着山羊胡子,胡子尖儿在茶碗沿上戳了戳。“拖着呢。刘知事说——等戏排出来再说。”
“等戏排出来?”赵四把铜壶往桌上一墩,“咚”的一声闷响,“等戏排出来,黄花菜都凉了!方先生,我跟您说句实在话——这事儿不能拖!您想想——从改戏——到同灯——再到——”
他压低了嗓子,脖子往前伸了伸,圆脑袋差点顶上方敬斋的下巴。“您听说了没有——阿三说——两个人——住在报馆后间了!”
方敬斋的胡子抖了两抖。“什么?住在报馆?”
“阿三亲眼看见的!前天夜里,三更天,窗户纸上两个人影——高的那个坐在椅子上——矮的那个——坐在他腿上!”
“什么?”方敬斋把茶碗往桌上一墩,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圆圆的两颗,“坐在腿上?”
“阿三说的!阿三亲口说的!”
姚掌柜把茶碗搁下来。“赵四,你这话——前天阿三说的是‘手搁肩膀上’——怎么今儿个就变成‘坐在腿上’了?”
“肩膀跟腿——差多少?肩膀往下挪挪不就是腿?腿往上抬抬不就是肩膀?阿三那个人,你还不知道——他看见的是第一层——底下还有第二层第三层呢!”
“可你也不能瞎编哪——”姚掌柜的瘦脖子一伸一缩的。
“谁瞎编了?我这是合理推断!”赵四拿抹布往肩上一搭,两只圆手往腰上一叉,“我跟你们说——这个事儿——性质变了!从改戏——到同灯——到同灯——到——”
“到坐在腿上。”孙胖子从墙根底下接了一句。
“到坐在腿上!”赵四一拍大腿,“方先生!您还等什么?您赶紧再递个帖子——催刘知事——批!禁!”
方敬斋把山羊胡子捋了又捋,捋得胡子尖儿都卷起来了。“我——我再想想——”
“想什么呀!您想想——再过五天就十五了!戏就要在城隍庙演了!到时候一演——全镇的人都去看——方先生,您脸上挂得住?”
方敬斋的胡子不捋了。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溜。“这事儿——我再找周敦颐商量商量。”
“商量!赶紧商量!周敦颐是读书人,最讲风化——您跟他一说,他准拍桌子!”
方敬斋放下茶碗,拄着竹杖站起来。“我这就去。”
他刚走到门口,赵四又追上来:“方先生!您跟周敦颐说——我赵四说了——这个事儿——全镇的人都看着呢!不能这么算了!”
方敬斋没回头,竹杖“笃笃笃”地点着石板路,走远了。
茶馆里又热闹起来了。姚掌柜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赵四,你那个‘坐在腿上’——到底有没有准儿啊?”
“嗐!准不准的——重要吗?你就说——有没有这个可能吧!”
“没有。”
“怎么没有?”
“阿三说没看见。”
“阿三没看见——那是因为他跑得快!他要是多站一会儿——看见了——他也不敢说!他那个人——你还不清楚?”
姚掌柜想了想,不言语了。
那天下午,方敬斋真去找了周敦颐。两个人在周家堂屋里坐了半个时辰。周敦颐端着一碗茶,听方敬斋说,听到“坐在腿上”四个字的时候,茶碗在手里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洒在灰绸长衫的前襟上,洇了一片。
“方先生,这话——有准儿吗?”
“阿三亲眼看见的。”
“阿三那个人——嘴碎得很——”
“可他是更夫。更夫夜里看见的,就是看见的。”方敬斋把竹杖往地上一顿,“敦颐,你是读书人。你想想——这要是在前清——”
“前清已经没了。”周敦颐说了那句老话。可这回他说的声音小了,低低的,没底气。
“没了是没了!道理还在!你是周韵她爹!你想想——你家韵儿——一个女孩子家——整天价往外跑——跟戏班子混在一处——万一——万一那些闲话——沾上她——”
周敦颐的手一抖。茶碗盖儿“叮”的一声磕在碗沿上。
“韵儿她——她去看排戏了?”
“我听赵四说——看见她在城隍庙蹲着——还跟沈慕之说话——有说有笑的——”
周敦颐把茶碗“啪”地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半张桌面。“这个丫头——她敢!”
“敦颐,你别光管丫头——那戏——禁不禁?”
周敦颐站起来,在堂屋里走了两个来回,灰绸长衫的后摆一飘一飘的。走到第三个来回,他站住了。
“禁。明天我跟你一块儿去县公署。我当面跟刘知事说。”
方敬斋把竹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好!”
那天傍晚,周韵从窗户窟窿里看见她爹跟方敬斋站在院子里说话。方敬斋的竹杖点一下,她爹点一下头;竹杖又点一下,她爹又点一下。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处,跟两只斗鸡似的。
她趴在窟窿上听了半天,只听见几个字——“禁”“县公署”“明天上午”。
她把脸从窟窿上挪开,靠着墙坐下来,抱着膝盖。胡琴声又响起来了,低低的,闷闷的,从桥西头飘过来,拉一段,停一停。她听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扑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把那条月白旗袍翻出来。
她把旗袍抖搂开,对着窗户窟窿照了照。窟窿里只照见一窄条月白色。
“周韵,”她跟自己说,“你一定能演上戏。”
她把旗袍重新叠好,塞回枕头底下。然后她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院子里没动静了。她爹的脚步声进了堂屋,门关上了,“吱呀”一声。
周韵回到窗户跟前,把窟窿捅大了一圈。她趴在窟窿上,冲着街面,轻轻喊了一声:“阿三叔——”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阿三叔——”
墙根底下站起来一个人,癞痢头,瘦身子,两只手揣在袖筒里。“周小姐——又怎么了?”
“你过来。”
阿三凑到窗户跟前。“什么事?”
“你帮我去找柳生——跟他说——明天上午——我爹跟方先生要去县公署——递帖子禁戏——让他跟沈先生赶紧想办法——”
阿三搓了搓手。“这——我——我这个人——不爱传话——”
“你还不爱传话?全镇就数你话多!”
阿三的脸“腾”地红了。“我——我那是——打更的时候看见的——不说憋得慌——”
“那你现在别憋着了!快去!”
阿三拍了拍膝盖。“行——行吧——我去找——可你别说是我传的——”
“我不说!快去!”
阿三走了。癞痢头在暮色里晃了两晃,拐过街角,没了。
周韵靠着墙坐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胳膊里。胡琴声还在飘,拉一段,停一停。她把那个歪歪扭扭的黑布兜子往肩上一挎,对着窗户窟窿照了照。窟窿里只照见她半边脸——短头发,亮眼睛,嘴角翘着。
“五天。”她跟自己说,“还有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