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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请帖   周韵是 ...

  •   周韵是翻后墙出来的。
      她爹前脚出了门,她娘后脚就端着盆去河边洗衣裳了。周韵趴在窗户窟窿上看着,看她娘拐过街角,看不见了,她立刻动手。床单撕成条,一条一条系起来,系成一根长绳,一头拴在床腿上,一头从窗户窟窿里递出去。窗户上的木板钉了两道,可窟窿捅得够大——她天天用手指头抠,抠了五天,抠出个海碗大的洞。她把脑袋先塞出去,肩膀一缩,整个人跟着往外钻,钻到一半卡住了——裙子挂住了木板上的钉子。她扭了两扭,裙子“嘶啦”一声,扯了道口子。她骂了一声“晦气”,也顾不上了,一使劲,从窗户翻了出去,顺着床单绳溜到院子里。后门闩着,她搬了块石头垫脚,从墙头爬过去,跳下来的时候脚脖子崴了一下,“咔”的一声轻响,疼得她“嘶”了一声,蹲在地上揉了半天。
      揉完了站起来,跺了跺脚,还行,能走。
      她拍了拍裙子上的土——屁股后头一坨泥印子,湿漉漉的,是跳墙的时候蹭的。她把那个歪歪扭扭的黑布兜子往肩上一挎,沿着墙根往城隍庙方向跑。跑了两步,想起来——旗袍。她本来想穿那件月白旗袍的,可翻墙不方便,还是穿了平时的月白褂子黑裙子。裙子扯了一道口子,在大腿后头,她拿手揪着,一路小跑。
      到了城隍庙广场,戏台上已经忙开了。小六子搬着鼓架子,老孙头蹲在台边调弦,陈大个子在台上“啊——啊——”地试音。陈启新站在台前头,手里捏着一沓纸,正跟柳生说什么。柳生背对着她,胡琴夹在腋下,蓝布包搁在脚边。
      “陈先生!”周韵喊了一嗓子。
      所有人都扭过头来。陈启新手里的纸“哗啦”掉了一张,被风吹出去两步远,他弯腰去捡,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周——周——周韵?”他推了推眼镜,“你怎么来了?你爹知道吗?”
      “不知道。”
      “那——那你赶紧回去!你爹要是知道你跑出来了——我跟你说——方敬斋正愁没把柄呢——你这一来——得——”
      “得什么?我来演戏的!”
      陈启新愣住了。“演戏?演什么戏?”
      “你们不是缺个女角吗?《山河泪》里那个——那个——主角的女儿——不是有个女儿吗?”
      陈启新把掉的那张纸捡起来,掸了掸灰,又想了想。“是有个女儿。可那个角色——就两场戏,台词加起来不到十句——”
      “十句就十句!我背台词快!”
      “周韵啊,”陈启新压低了嗓子,凑到她跟前,眼镜片儿后头的眼珠子鼓得溜圆,“你听我说——你爹是签了帖子的人——方敬斋那边要是知道你演戏——他能把帖子再往上递——递到省里去!到时候别说是戏了——我这报馆都得关门大吉——”
      “陈先生,”周韵把黑布兜子往肩上一提,“您是办报的,不是开茶馆的。开茶馆的怕人闹事,办报的也怕?”
      陈启新的脸涨红了,红得跟戏台上的关公似的。“你——你这话说的——我不是怕——我是——我是——”
      “您是什么?您是觉得我一个小丫头,上台丢您的人了?”
      “不是不是——绝对没这个意思——”
      “那您是怕方敬斋?”
      “也不是怕——我是——”
      “怕我爹?”
      陈启新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跟条搁浅的鱼似的。“周韵,你这丫头——你这张嘴——你跟你姑妈一个样——”
      “我姑妈怎么了?”
      “你姑妈——算了算了,不提你姑妈。”陈启新把那一沓纸往胳膊底下一夹,“你既然来了——你先站一边看看。演不演的,等排完了再说。”
      周韵没站一边。她直接上了后台。
      后台那间搁行头的矮房里,柳生正把胡琴从蓝布里拿出来。见她进来了,虎牙一露。“周小姐,你真来了?”
      “我爬墙出来的。”
      “你爹没发现?”
      “发现了再说。”周韵在行头架子前头转了一圈,架子上挂着髯口、马鞭、一件蓝布袍子,领口磨得发亮,“我就穿这个?”
      “那是主角的。你演女儿——主角的女儿——穿得素净点儿就行。你这身就挺好。”
      周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月白褂子和黑裙子。裙子后头扯了一道口子,她拿手揪着。“我裙子破了。”
      “哪边?”
      “后头。右边。”
      柳生把胡琴搁下来,绕到她后头看了一眼。“扯了半尺长。针线呢——谁有针线?”
      “吴婶有。”
      “来不及了。先拿别针别上。”柳生从自己褂子前襟上摸下来一根别针——就是上回别在衫子上的那根,锈了,可他一直别着——“别上,别使劲挣,挣开了没法弄。”
      周韵把别针别在裙子上,别完了扭了扭腰。“行。看不出来。”
      外头陈启新喊了一嗓子:“排戏了排戏了——柳生呢?柳生——”
      “来了来了——”柳生把胡琴往腋下一夹,冲周韵一努嘴,“走吧。先排你那两场。”
      周韵跟着他出了后台。台前台后的人看见她,都愣了一下。老孙头停了弦,小六子的鼓槌子悬在半空里。陈大个子从台上往下看,大脑袋探出栏杆外头。
      “周家丫头?”老孙头眯着眼认了认,“你怎么来了?”
      “演戏。”
      “你爹知道?”
      “不知道。”
      老孙头“嘿”了一声,看了陈启新一眼。陈启新摊了摊手,意思是“我拦不住”。老孙头没再说什么,低下头接着调弦。
      周韵上了台。台面木板“咕吱”一声,她跺了跺脚,稳了。陈启新在台底下仰着脖子:“周韵——你那两场戏——头一场是在灵堂上——你跪在灵前烧纸——第二场是——是你爹哭灵的时候——你在旁边站着——就一个表情——悲痛——会悲痛吗?”
      “会。”
      “那你先站个悲痛我看看。”
      周韵站定了。她把肩膀垮下来,下巴往里收了收,眼睛看着台板。陈启新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不够。悲痛——不是低着头——你想想你爷爷死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我爷爷死的时候我五岁。哭是因为我娘掐了我一把。”
      陈启新噎住了。“那——那你想想——你爹要是死了——”
      “我爹活得好好的。”
      “我是说假设——”
      “我不假设。我爹没死。”
      陈启新仰着脖子看了她半天。“那你想想——你最伤心的时候——你什么时候最伤心?”
      周韵把嘴抿了抿。她站在台上,穿着月白褂子黑裙子,裙子后头别着根锈别针,短头发被风吹得支棱着。她想了一会儿,忽然不吱声了。
      柳生在台侧头把胡琴搁在腿上,弓子搭上弦。他拉了。哭灵那个调子,低低的,闷闷的,从台侧头飘过来,钻进周韵耳朵里。她站在台上,听着那个调子,嘴唇抿着,肩膀慢慢垮下来,下巴收了,眼睛看着台板,可眼珠子没定——眼珠子在动。她想起的是她姑妈。她姑妈走的那年,她七岁。她姑妈背着个包袱从家里走出去,她爹在堂屋里拍桌子,她娘在灶间抹眼泪。她追到门口,她姑妈回头看了她一眼,摸了摸她的头发,走了。她没哭。她站在门口看着她姑妈的背影越走越远,一直走到街尽头,拐了弯,看不见了。她没哭。可她站在门口站了一个多钟头,谁叫她都不动。
      “行了。”陈启新在台底下说。
      周韵把眼睛抬起来。“够不够?”
      陈启新没说话。老孙头调弦的手停了。小六子的鼓槌子慢慢放下来,搁在鼓面上。陈大个子在台后头探着脑袋,大脸上没表情。
      柳生的弓子悬在琴筒上头,没落下来。
      “够不够?”周韵又问了一遍。
      “够了。”陈启新把眼镜摘下来,拿袖子擦了擦,“够了。”
      排到第二场,周韵站的位置不对,偏了半步,挡了陈大个子的身段。陈大个子往左挪,周韵跟着往左;陈大个子往右,周韵也跟着往右。两个人跟跳大绳似的,在台上磨了半天。
      “周韵——你往右点儿——不不不——往左——你站他侧后方——不用动——就站着——别看他——看灵堂——”
      周韵站定了。这回对了。陈大个子在前头哭,她在后头站着,看着灵堂——灵堂是一张供桌,蒙了块白布,摆了只香炉,香炉里插着三根香,没点。她看着那三根香,看着看着,肩膀就垮下来了。
      柳生的胡琴又响起来了。这回拉的是哭灵的调子,低低的,闷闷的,从台侧头飘过来。陈大个子的肩膀开始抖。抖一下,停,抖一下,停。周韵在后头站着,嘴唇抿着,眼珠子不动了,就那么看着。
      台底下,陈启新把眼镜摘了又戴,戴了又摘,反反复复好几回。老孙头低着头,拿袖子在琴筒上擦过来擦过去,擦了两遍。小六子把鼓槌子搁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缩着脖子看。
      排完了。陈大个子从台上下来,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周家丫头,你站后头那会儿——我后脊梁发麻。”
      “为什么?”
      “不知道。就发麻。你站那儿不说话,比说话还厉害。”
      周韵“嘿”了一声,把黑布兜子往肩上一提。“那是柳生拉的调子好。”
      柳生在台侧头收拾胡琴,听见了,虎牙一露。“是你站得好。你站那儿,我拉的时候不用使劲。”
      陈启新走过来,把手里的那沓纸卷成一个筒,在另一只手心里敲了敲。“周韵——你这个角色——就定你了。可有一条——你爹那边——”
      “我爹那边我自己对付。”
      “你怎么对付?”
      “还没想好。反正戏照演。我到时候从窗户翻出来。”
      陈启新把纸筒往脑门子上敲了两下。“你这丫头——你跟你姑妈——一模一样——”
      “我姑妈到底怎么了?你老提她。”
      陈启新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算了算了,不提了。你赶紧回去,趁你爹还没到家。”
      周韵看了一眼日头。日头挂在广场西头,黄黄的一大团,离地面还有两三竿子高。“还早。我爹去县公署,得磨蹭半天。”
      “那他要是回来了呢?”
      “回来了我就说我在屋里睡觉呢。”
      “他信?”
      “不信。可他没证据。”
      陈启新摇了摇头,把纸筒往胳膊底下一夹。“行吧。后天下午,还这个时辰。你从后门溜进来,别走前头。方敬斋这两天在镇上转悠,见着人就问‘看见周家丫头没有’。”
      “他问我干什么?”
      “他怀疑你——他怀疑你——算了,不说了。你赶紧走。”
      周韵没走。她走到柳生跟前,从黑布兜子里掏出一张纸来。那纸是从她爹桌上偷的,空白的,折了两折,她拿指甲在纸上掐了一道印子。“柳生,你帮我写个字。”
      “写什么?”
      “写‘请帖’。就写——‘兹请周韵小姐于十五日城隍庙戏台出演《山河泪》——’”
      柳生愣了一下。“你让我写请帖?请你自己?”
      “对。你写了,我就算你们正式请来的。我爹问起来,我就说——戏班请我去的,不是我自个儿跑去的。”
      柳生接过纸,搁在胡琴上,从口袋里摸出半截铅笔——铅笔头儿磨得只剩一寸长,他用牙咬了咬,咬出个尖儿来。他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请周韵小姐演《山河泪》女儿一角。柳生代笔。”
      写完了,递给周韵。周韵接过来看了看,“噗”地笑了。“你字真丑。”
      “拉琴的手,不写字。”
      “沈先生字好看。让他写。”
      “沈先生不在。他上午去县公署了。”
      “他去县公署干什么?”
      “不知道。他早上走的时候说——‘我去去就来’。”
      周韵把那张纸折好,塞进黑布兜子里。“行吧。丑就丑。反正我爹认得你的字——全镇就你写‘柳’字把‘木’字旁写成个圆圈——”
      “那是草书!”
      “草什么书!就是写不好!”周韵把黑布兜子往肩上一甩,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柳生。”
      “嗯?”
      “你刚才拉琴的时候,我站在台上,听着那个调子——我忽然觉得——我好像真站在灵堂上了。那三根香——我看着看着——觉得那香是点着的。青烟往上飘。我爹在哭。我在旁边站着。我心里难受,可我哭不出来。”
      柳生把胡琴往腋下一夹。“哭不出来就对了。沈先生说了——哭不出来,比哭出来更值钱。”
      周韵笑了。虎牙——不,她没虎牙。她笑起来露的是上排牙,齐齐整整的,白得很。她笑了两声,忽然不笑了,拿手背在眼睛上蹭了一下。
      “怎么了?”柳生问。
      “没什么。风大。沙子迷眼了。”
      柳生没再问。他把胡琴往蓝布里一包,往腋下一夹。“后天下午。别迟了。”
      “不迟。”周韵转身跑了。跑到广场边上,又回过头来,冲柳生摆了摆手。短头发在风里支棱着,跟个小刺猬似的。
      柳生也摆了摆手。
      那天傍晚,沈慕之从县公署回来,在报馆门口碰见了陈启新。陈启新正蹲在门口,拿糨糊往门板上贴一张告示——“清平公报”四个大字,底下是“本期要目”——他一边贴一边拿手抹平,抹了一手糨糊。
      “沈兄!回来了?县公署那边怎么说?”
      “刘知事说——戏照演。方敬斋也去看。”
      陈启新手里的糨糊刷子“啪”地掉在地上。“真——真的?”
      “真的。不过有个条件——戏台底下,老马看着。出了不像话的事儿,当场停演。”
      “那——那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不会。”沈慕之往门里走,走到一半,回过头来,“陈先生,周韵今天来排戏了?”
      陈启新把糨糊刷子捡起来,在围裙上蹭了蹭。“来了。翻墙出来的。我拦不住。”
      “她演得怎么样?”
      陈启新想了想。“她站在台上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还厉害。”
      沈慕之没说话。他把门推开,进了报馆。走到自己桌子跟前,坐下来,把毛笔拿起来。笔尖干了,他蘸了蘸墨,在稿纸上写了三个字。
      陈启新跟进来,凑过去看了一眼。“写的什么?”
      “请帖。”
      “请帖?请谁?”
      “周韵。后天下午,城隍庙戏台。”
      陈启新把眼镜推了推。“你——你给她写请帖?”
      “她爹问起来,她好有个说法。”
      陈启新愣了半天。“沈兄啊沈兄——你这个人哪——你这个人哪——”
      “我这个人怎么了?”
      “没什么。挺好的。挺好的。”陈启新把糨糊刷子往围裙兜里一揣,“我去把告示贴完。后天下午——戏照演!我去找吴婶做面旗子——挂在台口——”
      他絮絮叨叨地出去了。沈慕之低下头,把请帖写完,搁在桌角晾着。墨迹未干,在日头底下泛着光。
      那天夜里,周韵的爹周敦颐从县公署回来,脸拉得老长。进了堂屋,把灰绸长衫往椅子上一搭,坐在太师椅上喘粗气。他娘端了茶来,他接过去灌了两口,把茶碗往桌上一墩。
      “韵儿呢?”
      “在屋里。今儿个一天没出来。”
      “没出来?”周敦颐站起来,走到东厢房门口,推了推门。门从里头闩着。“韵儿?”
      “嗯。”
      “你今天没出去?”
      “没有。”
      “窗户上的木板还钉着呢?”
      “钉着呢。”
      周敦颐扒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那你早点睡。”
      “知道了。”
      周敦颐走了。周韵坐在床上,把那张柳生写的歪歪扭扭的请帖摊在膝盖上,借着窗户窟窿里透进来的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请周韵小姐演《山河泪》女儿一角。柳生代笔。”
      她把请帖折好,跟旗袍一起塞到枕头底下。
      日期是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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