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辞》云烬呀

3、宫墙春暖，墨藏心事 苏清烬在宫

　　自西郊荒岭一别，转眼便是月余。

　　皇城之中雪早就消融，檐角残冰滴滴答答落尽，风里慢慢浸了初春的暖意。长信殿窗下的梅树谢了，抽出嫩生生的新芽。

　　苏清烬这些日子安分许多，再不曾提出宫接济流民的事。那日从山神庙回来，晚棠守着约定，半个字都没有向外吐露。只是她手腕上那圈青紫的指印消了许久，每每低头看见，总会想起破庙里那双沉如寒潭的眼。

　　她偶尔会在夜里想起少年满身交错的伤疤，想起他那句“救第二次，是找死”。

　　不知他有没有熬过伤痛，有没有顺利离开那片荒岭。

　　公主府的案头，摊着一卷尚未读完的诗书，青芜立在一旁，为她研墨。

　　“公主近日总是走神，可是身子不适？”青芜抬眸，轻声发问。

　　苏清烬回过神，浅浅摇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上砚台：“无事，只是看书看得久了，有些倦。”

　　她不敢同任何人说起山神庙的奇遇，那是埋在心底、不能见光的一桩秘密。

　　正说着，殿外传来脚步声，是苏清烬的兄长，当朝太子苏珩。他一身月白锦袍，面上带着笑意踏入殿内，手里拎着一个木盒。

　　“听闻御园新到了一批上好的松烟墨，我特意挑了一盒送来给你。”

　　苏清烬目光微微一顿。

　　松烟墨。

　　她想起留在少年手边那半块带凤纹的墨。

　　“多谢兄长。”她接过木盒，神色淡淡的，藏起心底那一点涟漪。

　　太子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叮嘱：“前些日子西郊流民作乱，官府搜捕逃犯，闹得沸沸扬扬，你切莫再想着私自出宫，凶险难料。”

　　苏清烬垂眸应声：“我知晓了，不会再任性。”

　　太子离开之后，殿内重归安静。

　　晚棠凑近，压低声音：“公主，那日我们留下的半块墨，若是被人查到凤纹，会不会牵出事来？”

　　“墨很小，凤纹极淡，寻常人未必留意。”苏清烬轻声道，“但愿他已经走远，不要再被官兵寻到。”

　　可千里之外，北境边关。

　　残破的营帐之内，谢无辞正坐在枯草之上。

　　他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只是一动，依旧牵扯着皮肉，隐隐作痛。掌心紧紧攥着那半块凤纹松烟墨，日日摩挲，边角早已被指尖磨得温润。

　　那日苏清烬离开之后，他等到午后，才忍着伤痛动身北上。一路躲躲藏藏，避开层层搜捕，终于投奔了北境一支不起眼的边军。

　　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只当他是无家可归、投军求生的流民。

　　他沉默寡言，做事狠厉，不怕流血，不惧厮杀，每次上阵都冲在最前面。短短月余，便在底层士卒之中，挣下了几分威名。

　　同帐的兵卒见他总是独自对着一小块墨发呆，常常打趣他，问是不是心上人留下的信物。

　　谢无辞从不应声，只把墨贴身收好，藏在衣襟内侧，贴着心口。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只记得她那句“过路人”。

　　可他记得她的声音，记得她蹲在雪地里，替他擦去血污的模样，记得火光之下，她干净温柔的眉眼，是他泥泞半生里唯一触到的暖意。

　　他见过无数趋炎附势、落井下石之人，从未有人，愿意在他濒死、满身血污之时，不计得失，伸手相救。

　　这份善意太重，重到他不敢忘。

　　帐外寒风呼啸，卷起边关黄沙。

　　谢无辞抬手，指尖抚过墨上浅浅的凤纹，眼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执念。

　　他不知道她是谁，可他认得这宫里的墨。

　　是大苏皇室才有的东西。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散在风沙里：“过路人。”

　　“总有一日，我会找到你。”

　　他不愿只做她生命里一闪而过的陌路。

　　他要往上走，要活下去，要挣出泥潭，要手握力量。等到那一日，他要站到足够高的地方，再寻到那个雪夜里救他的姑娘。

　　至于前路是刀山火海，他都不惧。

　　军营的号角骤然吹响，催士卒操练。

　　谢无辞将半块墨小心收好，起身拿起锈迹斑斑的长刀，跟着众人走出营帐。

　　风沙扑面，少年脊背挺直，眼底不再是濒死的脆弱，只剩蛰伏的锋芒。

　　深宫春暖，公主闲坐看书，心底藏着一丝遥远的惦念。

　　边关苦寒，少年浴血从军，心底埋着一场遥遥无期的奔赴。

　　一在皇城锦绣，一在边塞黄沙。

　　隔着万水千山，他们尚且不知，命运的丝线，早已紧紧缠绕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