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辞》云烬呀

2、一盏灯下，少年心事 山神庙中，

　　山神庙破败多年，梁上蛛网蒙尘，泥塑的神像缺了半边脸，只剩下残破的供桌和一堆枯朽的稻草，勉强能挡一挡灌进来的风雪。

　　苏清烬把少年半扶半拖地弄进庙里，几乎耗尽了全身力气。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身量清瘦却骨肉沉实，昏迷时全身重量都压下来，压得她单薄的肩膀几乎折断。

　　晚棠在后面托着他的背，声音发抖：“公主，真、真要救他吗？他身上这么多刀伤，必是逃兵，官府若追查下来——”

　　“先让他活过今夜。”

　　苏清烬把他安置在稻草堆上，跪坐在旁，抖开毡毯裹住他。她的手冻得发僵，解他衣襟时指尖一直在抖，好几次都系不开。

　　血已经把里衣浸透，黏在皮肉上，一撕就是一道新伤。她咬着唇，用温水一点点化开那些凝固的血痂，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旧疤新痕。

　　有些伤已经泛着青黑，是冻伤，皮肉一按便凹陷下去，硬得像冻硬的皮革。有些伤口深可见骨，边缘翻卷，还在往外渗血。还有些是鞭痕、烙痕，早已结了厚茧，一道道横在少年清瘦的脊背上，像一张写满屈辱的旧账。

　　苏清烬的手停了一瞬。

　　她生在深宫，见过的苦最多不过是宫人偷懒挨上十板。眼前这些痕迹，她连做梦都梦不出来。

　　她低下头，把药粉细细撒在伤口上，再用干净布条一层层缠紧，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她低声说，像在问他，又像在问这漫天风雪。

　　昏迷中的少年忽然一颤，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

　　那是濒死之人最后的警觉，五指扣进皮肉，几乎要捏碎她的骨节。他眼睛没睁，喉间却挤出一声极哑的气息，像野兽被逼到绝境时从齿缝里漏出来的低吼。

　　晚棠吓了一跳，伸手就要去掰：“放开！你放开公主——”

　　“别动他。”

　　苏清烬忍着疼，一动没动，反而把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声音放得极缓。

　　“没事了。没有人要杀你。”

　　那句话落下去，攥着她的力道竟慢慢松了些。

　　她趁势抽出手，手腕上一圈青紫指痕，清清楚楚。

　　晚棠心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公主何必这般——他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苏清烬垂下眼，用袖子把那圈指痕盖住，只道：“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药煎好时已是后半夜。

　　庙里捡来的破陶罐架在几块砖上，火舌舔着罐底，把雪水煮沸。药汤黑得发涩，气味腥苦，她尝了一口便皱起眉，太苦了，苦得连舌根都发麻。

　　她把汤药吹到温热，试着往他唇边送。

　　可牙关咬得死紧，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一滴也灌不进去。

　　苏清烬无法，只能拿了根干净的银簪，一点一点撬开他的齿缝，再把药匙搁在他唇边，等他自己往下咽。就这么一勺一勺，一碗药喂了大半个时辰。

　　药喂完，她才发现自己膝盖早就跪麻了，站都站不起来。

　　火光在庙里跳动，映出少年极淡的一层血色。

　　他忽然咳了一声，很轻，却惊得她立刻俯身去看。

　　那双眼睛睁开了。

　　上一次是涣散的、迷蒙的，这一次不一样，清明得可怕。

　　漆黑的眼瞳直直钉在她脸上，像一柄出了鞘的刀，冷、静、狠，没有半分濒死之人的软弱。他先看她，再看庙，再看自己身上新的布条和药的苦味，最后目光落回她，眼底那点杀意一点一点凝起来。

　　苏清烬被他看得后背发凉，却没有退。

　　她只是把手里那只空药碗放稳，轻声道：“你烧了一夜，伤口太多，我用了三副药，都不算什么名贵东西，只能先压住血。”

　　少年没说话。

　　他的目光移到她手腕上——那圈青紫。

　　眼神动了一下。

　　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几乎不成调：“为什么救我。”

　　苏清烬看着他，认真答：“见死不救，非人所为。”

　　少年唇角极缓地扯了一下，不是笑。那表情比冷着脸更让人心里发寒。

　　“你会后悔。”

　　“不会。”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他闭了闭眼，喉结滚动了一下，“知道了，你会想让我死在雪里。”

　　庙里静了下来。风把门缝吹得呜呜作响。

　　苏清烬沉默片刻，伸手把他额上滑下来的乱发拨开，声音很轻：“我救人的时候，不问他是谁。”

　　“我是谁，很重要。”少年说。

　　“重要到你会死在这里。”她答，“可你现在还活着。”

　　少年不再说话了。他偏开头，望向庙顶漏下来的一线雪光，睫毛上凝着化不开的湿意。

　　那一夜剩得不多。

　　苏清烬让他靠在稻草堆里，自己坐在供桌边，替他把剩下的干粮分作两份，一份放他手边，一份裹好放进怀里。

　　“天亮之前，我得走。”

　　少年终于有了点反应，抬眼看她：“去哪。”

　　“回家。”

　　“家里有人等你？”

　　她想了想，笑了一下，是那种极淡的、被冻得没什么气力的笑：“有。我母妃会罚我跪，我兄长会骂我胡闹，可我回去，他们总还是高兴的。”

　　少年看着她，眼底有什么慢慢地沉了下去。

　　“别告诉任何人你见过我。”他说。

　　“我谁也不会说。”

　　“也别救我第二次。”

　　苏清烬愣住。

　　少年把脸转到一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救一次，是善心。救第二次，是找死。”

　　她看着他伤成那副模样，却还在替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盘算生死，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酸得厉害。

　　天将亮时，雪小了些。

　　苏清烬起身，把庙门推开一条缝，冷风扑面而来，她拢紧衣襟，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干粮在西边，药在碗里，还剩两副，我看你烧已经退了一半，熬过今日，大约就能走动。”

　　“若走不了呢。”

　　“那就活到能走的那一天。”

　　她从袖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边，是半块宫制的松烟墨，边角带着一枚极小的凤纹。宫里东西，寻常人拿不出，但她身上只这一件不带人名、不落宫印的物件。

　　“这个换了能换几升米。别再冻着了。”

　　少年低头看那块墨，很久没动。

　　她转身要走，忽听见身后一声极轻的。

　　“喂。”

　　苏清烬回头。

　　少年坐在那一堆稻草里，脸色白得像雪，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个烧着的小火炭。

　　“你叫什么。”

　　她顿了顿。

　　风雪里，她只留下一个极轻的答话。

　　“过路人。”

　　庙门合上的时候，风把最后一点火光吹灭了。

　　少年握着那半块墨，坐在冷得刺骨的破庙里，听着雪地上那串脚印一点点远去。

　　他原本该走的。这个地方天亮就会有人来搜，留在这里,早晚是死。

　　可他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小小的墨，边角上那枚凤纹在晨光里模模糊糊，看得并不真切。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这世上凉薄成性，他早就不信还有人肯在雪里，为一个满身血污的死人跪上半夜，喂一碗苦药。

　　不信。

　　可偏偏就有。

　　他把那块墨握紧，握到指尖全是血，然后一字一字地说，说得极慢，像在立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誓。

　　“我记住了。”

　　雪停了。天亮得刺眼。

　　那一日的清晨，山神庙前的雪地上，两行脚印一深一浅，一行往皇城去，一行，迟了半日，才往北去。

　　彼时的苏清烬不知道，那句轻飘飘的“过路人”，往后十几年里，被人一遍一遍在心里念着，念到成了执念、成了病、成了他一生都挣不开的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