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辞》云烬呀

1、寒夜拾骨，少年逢雪 隆冬大雪覆

　　永安二十七年，冬。

　　北境的雪下得极凶，连绵半月未曾停歇，覆了千里荒丘，冻僵了蜿蜒官道，也掩住了乱世里数不尽的尸骨哀嚎。

　　皇城深宫依旧锦绣繁华，朱墙琉璃瓦落满皑皑白雪，红梅穿雪绽放，艳色灼灼，衬得宫城巍峨庄严。只是这繁华盛景之下，早已暗流汹涌，朝堂积弊深重，边疆战火不休，黎民流离失所，看似鼎盛的大苏王朝，早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深宫长信殿，暖炉灼灼，暖意融融。

　　苏清烬披着一身素白狐裘，立在雕花窗棂前，纤细的指尖轻轻抵着冰冷的窗面，望着窗外漫天飞雪。

　　她是大苏唯一的嫡长公主，自小养在深宫，万千宠爱加身，金枝玉叶，尊贵无双。父皇仁慈宽厚，母妃温婉贤淑，兄长护她周全，自记事起，她所见皆是锦绣风月、人间温柔，从未见过宫外的流离疾苦、血色苍凉。

　　彼时她年方十六，眉眼清绝，肤色莹白如瓷，一双杏眼澄澈干净，盛满了未经世事的纯粹与温柔，恰似雪间初绽的白梅，干净、易碎，却又带着骨子里的清冷傲骨。

　　身后侍女晚棠轻步上前，将一件加厚的云锦披风轻轻搭在她肩头，轻声劝慰。

　　“公主，天寒地冻，风雪刺骨，您身子本就偏弱，经不起这般吹风，还是回内殿取暖吧。”

　　苏清烬微微摇头，目光依旧落在远方暗沉的天际，声音轻软，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悲悯。

　　“晚棠，你看这雪下得这样大，深宫之中暖意融融，可宫外流离的百姓，无屋可避，无衣可穿，该有多冷。”

　　晚棠闻言轻叹，却无从作答。

　　深宫之人，享尽荣华，却也最无力。朝堂之事、乱世浮沉，从来不是一位公主能够左右的。

　　苏清烬沉默片刻，收回目光，轻声道：“听闻西郊荒岭近日常有流民残兵，风雪冻毙无数，你随我去一趟，带些棉衣炭火、干粮药材，接济一二。”

　　晚棠大惊，连忙跪地劝阻：“公主不可！西郊荒岭荒无人烟，风雪肆虐，更有逃窜残兵流寇，凶险万分，陛下严令禁止您踏出皇城半步，万万不能任性！”

　　“我知晓凶险。”

　　苏清烬垂眸，长长的眼睫覆下一层浅影，温柔的眉眼间藏着一丝执拗。

　　“可见苦不救，我心难安。我身为大苏公主，享万民供养，岂能坐视百姓冻死荒郊。”

　　她自小心性纯良，悲悯温柔，见不得人间疾苦。纵使知晓宫外乱世凶险，也依旧想凭一己微薄之力，渡几分世人苦难。

　　晚棠拗不过她，知晓公主性子温柔却执拗，一旦决定之事，从不会更改，只能无奈起身，细心备好衣物干粮、炭火药材，悄悄随行，不敢声张。

　　二人换上寻常素色布衣，褪去一身华贵宫装，避开宫中侍卫耳目，乘着暮色风雪，悄悄出了皇城侧门，往西郊荒岭而去。

　　风雪愈发凛冽，寒风卷着碎雪，刮在脸上如细刀割骨。

　　出了皇城繁华地界，入目便是满目苍凉。

　　官道破败荒芜，两旁尽是枯树残枝，雪地之下隐约可见冻僵的尸骨、破败的布衣，寒风卷着萧瑟死气，哪里还有半分盛世光景。

　　一路行来，流民遍地，老弱妇孺蜷缩在破败断墙之下，瑟瑟发抖，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在漫天风雪中苟延残喘。

　　苏清烬心头酸涩，眼底染上浅浅悲悯，一路走，一路让晚棠分发物资。

　　可杯水车薪，偌大乱世，无数流离之人，仅凭些许棉衣干粮，根本无力救赎。

　　她看着眼前满目疮痍的人间疾苦，心底第一次生出深深的无力感。

　　行至荒岭深处，风雪更盛，四下寂静荒芜，杳无人声，只有寒风呼啸穿过枯枝的呜咽之声。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压抑的咳血声，顺着风雪隐隐传来。

　　微弱、破碎，带着濒死的孱弱。

　　苏清烬脚步一顿，瞬间凝神。

　　“晚棠，你听见了吗？有人。”

　　晚棠心头一紧，握紧手中防身短刃，警惕环顾四周：“公主，此处太过偏僻凶险，不如我们速速折返。”

　　“还有人活着，不能不救。”

　　苏清烬不顾劝阻，循着微弱的声响，踏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往荒岭深处走去。

　　积雪没过鞋履，刺骨寒意顺着鞋面蔓延全身，可她脚步坚定，未曾半分退缩。

　　转过一片破败枯林，乱石堆旁，一抹玄色身影蜷缩在雪地之中。

　　那是一个少年。

　　他浑身染血，玄色衣袍破碎不堪，布满刀伤剑痕，早已被风雪冻得僵硬。乌黑的长发散乱湿透，紧紧贴在苍白死寂的脸颊上，浑身大大小小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染红了身下皑皑白雪，刺目惊心。

　　他似乎早已昏迷，只剩胸口一丝微弱起伏，证明尚且存活。方才的咳血，已是他最后的气息。

　　少年身形清瘦，即便满身伤痕、狼狈濒死，也难掩挺拔骨相。眉眼凌厉深刻，轮廓极致好看，只是此刻毫无血色，唇瓣惨白干裂，整个人如同被风雨碾碎的孤狼，孤寂、倔强、带着一身浴血杀伐的戾气。

　　苏清烬心头微震，下意识快步上前，蹲下身轻轻探上他的颈动脉。

　　微弱的跳动，堪堪维系残命。

　　“还有气！”她立刻抬头，语速急促，“晚棠，快，取暖炉、伤药、棉衣！”

　　晚棠慌张上前：“公主，此人来历不明，满身血腥味，定是亡命之徒、沙场残兵，我们……”

　　“性命面前，何来贵贱善恶。”

　　苏清烬打断她的话，温柔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她自幼受礼教熏陶，心善悲悯，从不以出身境遇评判他人。无论对方是谁，垂死之人，必当相救。

　　寒风烈烈，大雪纷飞，落在少年染血的眉眼之上，渐渐融化成冰冷雪水。

　　苏清烬小心翼翼拨开他脸上湿透的乱发，指尖触到他冰冷刺骨的肌肤，心底微微一颤。

　　太冷了。

　　他像是从无间地狱爬出来的人，浑身浸透了风雪与血腥，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她褪去自己身上最厚的狐裘，轻轻盖在他伤痕累累的身上，又亲手为他擦拭脸上血污，轻柔细致，小心翼翼，生怕稍一用力，便会碾碎这缕残存的生机。

　　暖炉贴近他冰冷的身躯，温热缓缓驱散刺骨寒意。

　　许是暖意唤醒了残存意识，许久之后，地上的少年忽然轻轻一颤。

　　他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其漆黑深邃的眼眸，像寒夜深渊，藏着化不开的阴郁、戾气、沧桑与隐忍，盛满了世人看不懂的风霜与恨意。

　　刚刚苏醒，目光带着初醒的涣散与冰冷，警惕、凌厉、带着随时搏杀的狠绝，死死锁定在身前少女身上，杀意凛冽。

　　苏清烬被他骤然睁开的眼眸看得微微一怔，心底生出一丝细微的怯意，却依旧未曾后退半分。

　　她抬眸望向他，眼底澄澈温柔，无半分畏惧、无半分嫌弃，只有纯粹的悲悯与善意。

　　风雪落在她白皙的脸颊、长长的睫毛之上，碎雪点点，眉眼温柔如画，是这荒芜血腥寒夜里，唯一干净纯粹的光。

　　少年漆黑的瞳孔微微一缩，眼底凛冽的杀意，骤然凝滞。

　　他半生泥泞，受尽凌辱、追杀、背叛、磋磨，见过世间所有恶意、丑陋、凉薄，早已不信人间有温柔。

　　可此刻，眼前这个一身素白、眉眼温柔的少女，如同猝不及防落入他无尽黑暗深渊里的一轮明月。

　　干净、纯粹、温暖、遥不可及。

　　苏清烬看着他涣散冰冷的眼神，放轻声音，温声开口，语气轻柔得像落雪无声。

　　“你别怕，我不会害你。”

　　“我救你。”

　　寒风呼啸，大雪漫天。

　　那一年，永安二十七年冬，荒岭寒夜，大雪封山。

　　金枝玉叶的大苏嫡公主，于尸骸风雪之间，捡回了她此生最大的劫，也捡回了她一生爱恨纠缠、万劫不复的开端。

　　彼时的苏清烬尚且不知。

　　她今日一念善意、一次相救，予他雪中暖意、绝境生机。

　　数年之后，便是这个被她从风雪泥泞里救下的少年，身披玄甲，手握兵权，兵破皇城，踏碎她的万里家国，断她全员生路，将她的温柔赤诚、锦绣余生，尽数碾入尘埃血海。

　　一见谢无辞，此生，万劫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