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骨辞》云烬呀

4、烽烟暗起，旧影入怀 御园海棠盛

　　暮春三月，皇城春色鼎盛。

　　长信殿外的海棠开得轰轰烈烈，千树万树粉白堆叠，暖风一过，落英纷飞，铺就一地柔软花雪。深宫岁岁皆是如斯锦绣春色，岁岁安然无虞，可今年的风，吹得人心底莫名发沉。

　　自那日西郊雪夜救人归来，已是整整一月。

　　这三十余日光阴，苏清烬乖顺得过分。再不提出宫赈灾，再不私离宫苑，日日居于长信殿内，读书练字、研习医理、侍奉帝后，做尽世人眼中规规矩矩、端庄温婉的嫡公主。

　　无人知晓，她心底藏着一个不敢言说的秘密。

　　一个风雪寒夜里，满身血污、眼底藏尽戾气与孤寒的少年。

　　案前摊着一卷《山河志》，笔墨端正，字迹清丽，可落笔之间，屡屡失神，笔尖墨点垂落，晕染了纸页上规整的山川轮廓。

　　青芜立在身侧研墨，眸光轻轻落在她恍惚的侧脸，温声细语。
　　“公主近日心神不宁，春日渐暖，不如去御园走走，疏解心绪？”

　　苏清烬轻轻摇头，抬手拭去纸上墨痕，眸色浅淡：“无事，只是春困乏倦。”

　　她不是乏倦，是牵挂。

　　夜夜入寐，总会梦回那片荒岭风雪。梦回少年濒死苍白的脸，梦回他死死攥住她手腕的力道，梦回他那句冷彻入骨的——救我第二次，是找死。

　　她不知他姓名，不知他来历，不知他最终是生是死。

　　那日天光微亮，她匆匆离去，只留药物干粮，半块松烟墨，连一句道别都未曾好好说过。深宫隔绝世外，朝堂消息层层封锁，她一介养在深宫的公主，无从打探一个无名流民的生死踪迹。

　　晚棠端着温热的杏仁羹走入殿内，见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满是担忧。
　　“公主，已经一月有余，西郊早已撤了搜捕，想来那位少年，要么早已脱身远去，要么……早已埋骨荒岭，您莫再日日惦念，徒增心忧。”

　　这话残忍，却是实情。

　　乱世流民，残兵逃卒，风雪重伤，无医无药，能活下来的概率，微乎其微。

　　苏清烬指尖微微一顿，捧着玉碗的手指轻轻收紧，眼底掠过一丝浅涩。
　　“我知。”

　　可知晓世事无常，知晓人命如草芥，却依旧放不下那日他眼底深处，从未熄灭的求生与倔强。

　　他不像寻常流民，眼底无麻木、无怯懦，只剩绝境里淬炼出的狠厉与隐忍。那样的人，若是能活，定然绝不会困于泥泞。

　　她心底隐隐，竟生出一丝荒唐的期盼——愿他活下来，愿他脱身乱世，岁岁平安，远离疾苦。

　　正沉吟间，殿外传来轻快脚步声，太子苏珩一袭月白锦袍，携着满身春风踏入殿中。少年太子温雅端方，眉眼温润，是整个大苏王朝最明媚的少年郎。

　　“阿烬，整日困在殿中闷坏了，皇兄带你去御马场走马散心。”

　　苏清烬起身行礼，轻声推辞：“皇兄，近日朝堂可有异动？我听闻北境频频传来急报。”

　　太子闻言，眼底温和淡去几分，染上一丝沉肃。
　　“你身居深宫，不必忧心朝堂战事。北境小股敌寇滋扰，边军自会平定，无需挂怀。”

　　他刻意轻描淡写，不愿让妹妹沾染半分乱世血腥。

　　可苏清烬早已不是不谙世事的稚童。

　　这半年来，父皇日渐倦怠朝政，朝中老臣年迈，新臣孱弱，世家权臣把持朝纲，结党营私，暗流汹涌。内里朝堂腐朽，外边边境不宁、流民四起，看似鼎盛的大苏，早已是外强中干，岌岌可危。

　　“皇兄，乱世将至，何来安稳。”苏清烬轻声轻叹。

　　苏珩眸色一震，看着自家妹妹通透清冷的眉眼，心底五味杂陈。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安抚：“有皇兄在，有父皇母后在，定护你一世安稳无忧，你只需岁岁平安，赏尽人间春色即可。”

　　彼时的太子，尚且意气风发，笃定自己能守住家国，护住唯一的幼妹。

　　他从未想过，不过数年光景，山河倾覆，家国破碎，他拼尽全力守护的一切，终将化为泡影。

　　兄妹二人闲谈片刻，太子叮嘱她安分居宫，切勿私自外出，便匆匆离去处理政务。殿内再度归于寂静，满室花香，却压不住心底沉沉郁结。

　　而万里之外，北境边关，黄沙漫天，春风不度。

　　这里没有皇城繁花，没有锦绣温柔，只有无尽戈壁荒漠，凛冽长风，铁血硝烟。

　　边陲军帐简陋破败，四处漏风，地上铺着粗糙干草，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汗臭味与风沙尘土。

　　谢无辞盘膝坐在草席之上，褪去了满身濒死狼狈，一身黑色劲装利落挺拔，伤口早已结痂愈合，只留下深浅交错的疤痕，纵横遍布脊背胸膛，是他半生泥泞最刻骨的印记。

　　一月时间，足以让脱胎换骨。

　　自那日山神庙侥幸存活，他强忍重伤，一路昼伏夜出，躲避官府搜捕，徒步千里，辗转奔赴北境边关。无路可走，无家可归，乱世弃子，唯有投军，方能挣得一线生机。

　　初入军营，他一无所有，无名无籍，无依无靠，受尽老兵欺凌磋磨。底层士卒的恶意赤裸裸直白，压榨、殴打、抢夺，日日皆是常态。

　　可谢无辞从未退缩。

　　他比所有人更狠，更不要命。操练加倍，厮杀拼命，寒夜苦练刀术，白日浴血沙场。旁人畏死，他向死而生。

　　短短月余，他凭一己悍勇，斩敌立功，从最底层的杂役卒，破格晋升为亲兵队士卒，在凶险残酷的北境军营，硬生生站稳了脚跟。

　　帐中烛火昏暗摇曳，映着少年愈发凌厉深邃的眉眼。褪去了年少孱弱，添了沙场铁血冷硬，脊背挺拔如松，周身戾气内敛，沉静得令人心生畏惧。

　　他指尖缓缓抚过胸口衣襟，隔着粗布衣料，摩挲着内里贴身藏好的半块松烟墨。

　　墨块边角被日日摩挲，温润光滑，那一枚浅浅的皇室凤纹，依旧清晰可见。

　　这是他贫瘠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唯一的念想，唯一的执念。

　　他依旧不知她姓名，不知她容貌年岁，不知她身居何处。

　　可他认得这墨。

　　唯有大苏皇室御用松烟墨，才会暗刻微型凤纹，专供宫中人使用。

　　那日风雪相救，温柔悲悯，不染尘埃，锦衣玉质，气质清贵。答案早已昭然若揭。

　　她是高居宫墙之内，金枝玉叶，云端之上的贵人。

　　而他，是泥泞地狱爬出的孤魂，是一无所有的乱世弃子，是不配与她比肩的蝼蚁。

　　云泥之别，天堑之差。

　　可谢无辞漆黑的眼底，没有退缩，只有愈发滚烫、偏执决绝的执念。

　　他低声开口，嗓音历经风沙磨砺，低沉沙哑，字字铿锵，落于空寂军帐。
　　“深宫明月，云端贵人。”

　　“今日我不配。”

　　“他日，我必登高楼，入皇城，寻你归来。”

　　他记得她所有温柔，记得她风雪中伸出的手，记得她那句温柔的“我不会害你，我救你”。

　　世人皆欺他、辱他、害他、弃他，唯有一个素不相识的她，于绝境之中，予他生机，予他善意，予他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这份恩，他记一辈子。这份温柔，他执念一生。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亲兵统领掀帘而入，神色肃然。
　　“谢无辞，即刻集结！敌寇夜袭边境隘口，兵力激增，全员上阵死守！”

　　“是。”

　　谢无辞收敛所有温柔念想，眼底瞬间覆满冰霜戾气，起身拎起身旁厚重长刀，动作干脆利落，无半分迟疑。

　　走出军帐，凛冽风沙扑面而来，刮得眉眼生疼。

　　夜幕沉沉，边关烽火已起，远处隘口火光冲天，厮杀呐喊声遥遥传来，血色气息弥漫四野。

　　乱世棋局，早已落子。

　　深宫春色正好，少女安然念旧。
　　边塞烽烟四起，少年浴血蛰伏。

　　他们隔着万水千山，隔着云泥鸿沟，隔着盛世与荒芜。

　　可命运的丝线，早已在那场大雪之中，死死缠绕，无解无断。

　　一场始于风雪救赎的爱恨浩劫，正在岁月蛰伏之中，缓缓拉开倾覆山河的序幕。
　　他日他手握权柄，踏破皇城，终究要以血海山河，偿还这一场雪中恩，也误了彼此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