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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阿胶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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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的病，入冬之后重了。
温令娴接到消息时，正在沈府书房里理书册。素笺亲自跑了一趟，脸色发白：“大姑娘，夫人咳得厉害，昨夜咳了半宿，今早起来连粥都喝不下几口。大夫来看了，说是旧疾犯了，得静养。”
温令娴放下书册，起身便往外走。
“晚翠，备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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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府·凝香院·日·内
沈氏靠在榻上，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皮。温令娴坐在她身边，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喂她。沈氏喝了两口，摇了摇头，咳了几声。
“娘没事，老毛病了。”沈氏声音沙哑，“你回沈家去，不必在这里守着。”
“女儿陪您几日。”
沈氏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赶她。
温令娴在凝香院守了一夜。夜里沈氏咳了好几回，她起来倒水、喂药、替母亲顺背，天亮时才靠在榻边打了个盹。
天亮时，沈氏醒了，看见她趴在榻边睡着了，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温令娴醒了，抬起头，沈氏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话。
“娴儿，娘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护不住你。可娘有一件事，一直没跟你说。”
温令娴坐直了身子。
“你父亲当年娶我，是算过的。”沈氏声音很轻，“温家需要一门书香门第的亲事，我娘家合适，他就娶了。婚后这些年，他待我不薄，可也没有多上心。我早就看明白了，在他眼里，妻子儿女都是账本上的数目。”
温令娴没有接话。
“可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沈氏顿了顿，“他每年入冬，都会让人给我送一盒阿胶。从没断过。头几年，我以为是管事按例送的。后来有一年管事忘了，他自己记起来，让身边的小厮跑了一趟。我才知道，是他记着的。”
温令娴愣住了。
“他这个人，算了一辈子账。”沈氏慢慢道，“可算账的人，未必就没有心。他只是把心也放在账本里，一笔一笔算着。他算着温府的名声，算着朝堂的进退，也算着一盒阿胶。他不说，可他记着。”
温令娴沉默了很久。
“娘跟你说这些，不是替他说话。”沈氏握着她的手，“娘是想跟你说——你比你娘强。你娘这辈子只会退，不会进。你不一样，你退的时候也在看，看准了才动。可你别学你父亲，别把什么都算成账。算得太清，到头来，自己累，身边的人也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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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崇礼书房·夜·内
温令娴从凝香院出来，没有直接回沈府。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温崇礼的书房。
温崇礼正在看公文，见她进来，有些意外。
“你母亲那边，看过了？”
“看过了。”温令娴站在案前，“父亲，女儿今日来，是想问您一件事。”
温崇礼放下手里的公文：“你说。”
“母亲说，您每年入冬都会让人给她送一盒阿胶。从没断过。”
温崇礼的手在案上停了一停。他没有接话，也没有否认。
“女儿从前总觉得，父亲拿女儿当筹码，拿母亲当摆设。”温令娴声音很轻，“可母亲说，您把心也放在账本里，一笔一笔算着。女儿今日来，就是想问您一句——您算的那些账里，有没有一笔，是替女儿算的？”
温崇礼沉默了很久。
“你嫁进沈家，是算出来的。”他慢慢开口，“沈家查漕运，温家摘干净了，两家站到一边，你在沈家就稳了。这笔账，我算了。”
“那有没有一笔，是不用算的？”
温崇礼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你母亲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您每年入冬给她送阿胶，从没断过。”
温崇礼沉默了一会儿，把公文合上，靠在椅背上：“你母亲这个人，一辈子不争不抢。我给她送阿胶，是怕她身子撑不住。她撑不住，凝香院就没人管了。凝香院没人管，温府后院就乱了。这笔账，我算了。”
“可您记了这么多年。”
温崇礼没有接话。
温令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父亲，女儿从前恨过您。恨您拿女儿当筹码，恨您从来不多看女儿一眼。可如今女儿不恨了。您算您的账，女儿走女儿的路。您给母亲送阿胶，女儿记着。您拿女儿当筹码，女儿也记着。两笔账，女儿分得清。”
温崇礼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温令娴屈膝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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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府·廊下·夜·外
温令娴走出书房，晚翠在廊下等着。她抬头看了看天，月色清冷。
“回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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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书房·夜·内
温令娴回到沈府时，沈砚辞还在书房等她。
“你母亲怎么样了？”
“老毛病，得静养。”温令娴坐下，“我在凝香院守了一夜。”
沈砚辞给她倒了杯热茶：“你父亲那边，去过了？”
“去过了。”温令娴捧着茶盏，“问了他一句话。”
“什么话？”
“问他算的那些账里，有没有一笔是替女儿算的。”
沈砚辞看了她一会儿：“他怎么说的？”
“他说，嫁进沈家那笔账，他算了。”温令娴抿了一口茶，“可母亲说，他每年入冬都给她送阿胶，从没断过。一个算账的人，记着一盒阿胶，记了这么多年。你说他是有心，还是算账？”
沈砚辞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可能都有。”
“我也觉得。”温令娴把茶盏搁下，“从前我总觉得，他拿我当筹码，我恨他。可如今想想，他算他的账，我走我的路。他给母亲送阿胶，我记着。他拿我当筹码，我也记着。两笔账，分得清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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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香院·次日·日·内
温令娴第二日又去了凝香院。沈氏的气色比昨日好了些，靠在榻上喝粥。
“你父亲那边，去过了？”
“去过了。”
沈氏看了她一眼：“他怎么说？”
“他说，送阿胶那笔账，他算了。”
沈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在算。连送盒阿胶，都能算成账。”
“可他还是送了。”温令娴坐在她身边，“娘，您说他把心放在账本里。女儿如今觉得，他算他的账，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他记着您一盒阿胶，女儿记着他这份心。别的，不必强求。”
沈氏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你比娘想得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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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府·夜·内
温令娴回到沈府，把砚台底下那张纸抽出来。纸上的字已经写满了，从“柳家货栈”到“账册已交”，到“婚事已定”，到“柳家舅爷流放”，到“柳氏不再折腾，琪儿秋日嫁人”，到“姐妹各安，风波已平”。
她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最后添了一行：父亲送阿胶，记着；父亲拿我当筹码，也记着。两笔账，分得清。
写完把纸折好，压在砚台底下。
晚翠端茶进来，看见她在笑，问了一句：“姑娘，笑什么？”
“没什么。”温令娴接过茶盏，“想起从前在温府，总觉得父亲冷冰冰的。如今想想，他也有心，只是心放在账本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