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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祠堂 族议上六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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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一,卯时。
她去祠堂跪第三天的香。香灰落了三节,起身时,守祠堂的婆子已经在门口候着了。
"夫人,族里都到了。"婆子搓着手,"六老爷叫您进去。您那裤膝盖上的灰,先拍拍。祠堂里老人们眼尖。"
沈砚理了理裙角。跪了三日的膝盖是僵的,她走得慢,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祠堂里点着两排蜡。正面牌位底下,站着六叔公和五位族老,都是六十往上的人,站成半排。三夫人站在妇人的位置,老太太坐在上首的圈椅里,周伯在门边。
没人招呼她。她走到堂心,站定。
"跪了一日了,站着回话。"六叔公说。
"是。"
六叔公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纸展开,他念得不快。
"族中查得:裴氏新妇沈氏入门,其一,无媒。其二,无聘书。其三,拜堂无全福人。三媒六礼,缺了三样。"他把纸卷回去,"按族规,婚仪不全,三个月内族中可议。今日,就是议这个。"
祠堂里静。蜡花的影子在牌位上晃。
"婚仪缺了三样。"沈砚开口,"这三条,媳妇认。"
六叔公抬眼看她。他备了半场的话,被这个"认"字堵了一下。
"无媒,可以请媒。聘书,可以补。全福人,府里请得动。"沈砚说,"三条都是缺了能补的,不是缺了不能补的。"
"能补,为何不补。"
"因为我是腊月初七进的门,初八锁就换了。"沈砚说,"三天里,媳妇在学着认锁。婚仪的事,没人跟媳妇提过。婚仪没走完,是府里没走完,不是我不配。侯府要补,我配合。侯府不补,那是侯府的事。"
左边一个族老咳了一声:"婚书呢?婚书拿来老朽看看。"
周伯从怀里取出一个黄纸封套,双手呈上去。族老展开,眯眼看了半天。
"花押俱全,日期是腊月初七。"他说,"文书是真的。可文书是文书,仪程是仪程。媒人没登门,聘礼没过府,这婚书补不了那三样。"
"老朽还有一问。"另一个族老说,"这门亲,当初是谁递的话?"
祠堂里静了一瞬。
"是沈家递的帖子。"三夫人开口了,声音不高,"老身看着那孩子本分,才留了话。"
"帖子是沈家递的。"沈砚说,"人是三婶母在正堂亲口挑的,轿子是府里雇的,拜堂的正堂是府里出的。挑人的责任在府里,验人的责任在族里。族里今日验我——好,我站在这里给验。可挑错了人的话,那一笔账,不该记在我头上。"
族老们互相看了看。
一个族老说:"补仪程,钱从哪里出。请媒要谢媒,下聘要聘礼,全福人要赏封。"
"侯府出。"六叔公说,"这一条不必议。"
"出钱容易。"沈砚说,"就怕钱出了,人不认账。"
没人接这句。六叔公把婚书还给了周伯。
六叔公捻着胡子:"老夫今日只议仪程。"
"还有一层。"三夫人在旁边补上,脸上带着笑,"六叔公查的是仪程,媳妇查的是另一本账:爵位。"
她转向沈砚。
"好孩子,你别多心。朝廷议爵,要查三代出身。你娘家是商户,你母亲那边,也是商户。这不是嫌你,是为侯爷的前程着想。"
"出身低"三个字砸下来的时候,沈砚眼前过了一样东西。母亲坐在铺子后头拨算盘,算盘珠是枣木的,磨得发亮。
她把那点东西按下去。
"三婶母说的是爵位。"她说,"爵位论的是军功和嗣续。军功,祠堂里供着。嗣续,婚书上写着。朝廷查三代,查得着铺子,查不着算盘。"
"你——"
"若朝廷当真查出身,"沈砚说,"那侯府当初就不该抬这顶轿子。轿子是府里雇的,人是府里挑的。挑的时候不嫌低,拜了堂嫌低,这不合规矩。"
祠堂里有人低低咳了一声。
三夫人的笑还在,只是嘴角抿平了。
"仪程要补,多久能补齐。"六叔公问周伯。
"回六老爷,请媒、下聘、找全福人,一样一样办,快则一月,慢则两月。"
"三个月。"老太太开口了。
满堂的人都看向上首。
"婚仪,三个月内补齐。"老太太说,"三个月后,族议再开,重新验。今日散。"
她没压谁,也没驳谁。她只是把日子定了。六叔公点点头,族老们跟着点头。期限是他们要的,老太太给了。
众人往外走。三夫人经过沈砚身边,脚步停了半步。
"三个月后,"她声音很低,"若侯爷还……"
后半句没出来。老太太在上首咳了一声。
三夫人把后半句咽了,福了福身,走了。
人都散尽,老太太没动。她朝沈砚抬了抬下巴:"你留下。"
祠堂里只剩她们两个,和一排牌位。
老太太看着牌位,看了很久,才开口。
"这三个月,别让他死。"
"我尽力。"
"不是尽力。"老太太转过头来,"是别让他死。"
她的眼睛不浑。六十六岁的人,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秤。
"族议压一次,我压过了。"她说,"再压第二次,压不住。三个月后族议再开,靠的是你手上交出来的东西:补齐的婚仪,还有活着的人。你只管把他伺候好,账你只管算。族里的账,我替你挡到今天为止。"
"冲喜是我点的头。"她又说,"族里敢议,是看着他的脉。你若守不住,我这条老命,也搭在这个冬天里。"
沈砚跪不下去了。她站着,福了福身。
"好。"她说。
就一个字。
出了祠堂,天上下着细雪。她走回东厢,一路数着廊下的柱子。十七根。
路过东跨院,新锁已经装齐了。周伯站在账房门口,手里一串钥匙,见了她,双手递过来。
"换锁的匠人昨儿走的。全府新锁三十六把,钥匙一串,夫人拿着。"
沈砚接过来。三十六把,齿口全新。这一回,每一把都咬得住自己的锁。
"锁匠是您找的?"
"是老奴找的,钱走的……"
"走祖母的月例。"她说,"我知道。"
周伯应了一声,退开半步,又低声添了一句:"夫人,锁是新锁,看锁的眼睛还是旧眼睛。夜里出门,带上个丫头。"
"东厢没有我的丫头。"
"老奴明日给您派一个。"
她提着那串钥匙回东厢。东厢门上的新锁白日开着,守喜三日满了,夜里也不锁了。
进屋,她先烧水。
床帐里的人呼吸着,一下,一下,比前几日深。她绞了帕子替他擦脸,擦到下巴时,帕子带过枕边,枕套汗渍发黄,硬了一块。
该换了。
她抽出干净枕套,把他枕头抽出来,枕套一拆,枕底下滚出一样东西。
一只巴掌大的锦囊,外头缠着油布,油布缝得很密。她掂了掂,沉的,里头是铁器的分量。
她没打开。她把锦囊搁进妆台抽屉,把新枕套套好,枕头放回去,抚平。
做完这些,她回到桌前,把手抄账翻开,添了一行。
腊月十一,族议。婚仪三个月内补齐,族议再开。老太太的压,只能压一次,已经压完了。
再一行:枕下得锦囊一只,油布,铁器分量。原主之物,未开。
写完,她去倒水。转过身来的时候——
床上的人睁着眼。
正看着她。
沈砚的手停在半空。
那双眼睛她见过一次。腊月初七夜里,抓住她手腕的那双。可那一次是散的,像灯芯烧到了头。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眼睛是清的。
水瓢里的水凉下来,她的手放稳了,声音也放稳了。
"您醒了。"
他没答。他看着她,很久,眼睫垂了一下,又抬起来。
像是在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