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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第七天 他真醒,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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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三。
进府第七日。这个数沈砚没跟人说过,她自己在心里记着。头一日,看锁;第二日,认锁;第三日,烧钥匙;第四日,核账;第五日,问药;第六日,族议。
今日第七日。
巳时刚过,床上的人咳了一声。
咳得很短,可这一声落在屋里,比太医来那一日的动静重十倍。沈砚正在换水,盆里的水泼出去小半。
他睁着眼,视线扫过帐顶、妆台、门,最后落在她身上,停住。
"出去。"
嗓音是哑的,两个字像磨过砂纸。
沈砚放下盆,退到门边,没走。
"出去。"他又说了一遍。
"侯爷醒了。"她说,"我叫周伯。"
他没答。他撑着床沿要坐起来。右手先动的,撑上去那一下,整条手臂弯了弯,人往一边歪。他用左手扣住床沿,硬是把自己撑了起来,靠在床头,出了一头汗。
沈砚在门边看着,没过去扶。
她扶了,他这一场就白撑了。
周伯来的时候,还在外头念叨着药凉没凉,一进门看见床上坐着的人,整个人钉在门槛上。
"侯爷……"他嘴张了张,眼圈一下子红了,"老奴这就去请太医!"
"回来。"他说。
周伯站住了。
"醒了的事,不许往外说。"他说,"不许报族里,不许报外院。"
"太医呢?"周伯说,"复诊的太医十日一来,明后日就要到……"
"太医看的是脉,不是嘴。"他说,"叫来。"
周伯去了。太医来得比预想快,进门看见床头坐着的人,先是愣,然后快步上前搭脉,三根手指按下去,眉毛一点点抬起来。
"脉有根!能站起来的脉!"太医说,"老朽那日说快则七日,侯爷这是……比老朽说的还早,好兆头,好兆头。"
"太医。"沈砚在旁边开口,"醒着的事,眼下知道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太医收了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的人。
"医家不外传。"他说,"只是有一条,老丑话说在前头。这一回醒了,就别再倒回去。脉虚,勿怒,勿劳神。饮食先薄粥,七日后再进干饭。药照旧方吃,方子不必再动了。"
他收了针,留下新配的药方,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又看了一眼,摇摇头,像是不信自己摸到的那条脉。
沈砚让小丫头去传钱婆婆熬薄粥。粥送来的时候,钱婆婆还在门口嘀咕。
"老婆子煎了三十年药,今儿这锅粥,手是抖的。夫人,侯爷真醒了?"
"醒了。"
"哎哟。"她把粥碗递过来,又压低了声音,"那药,还照旧煎?"
"照旧煎。药渣照旧留给我。"
"留,老婆子记得。"她朝屋里努了努嘴,"那位躺了两个月,老婆子都当他……"她没说完,摆摆手,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水。"他说。
沈砚倒了半碗温水递过去。
他没接。
他看着那只碗,看了两息,左手伸出去,要自己拿。碗沿烫,他拿不稳,手一歪,整碗水扣在地上,碗碎了。
白瓷片子溅开,水淌到床脚下。
屋里静了。
他坐着没动,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搁在被面上,手指蜷着,蜷成一个抬不起来的形状。他看了很久,久到沈砚蹲下去捡碎瓷,捡得很慢,一片一片,摆在自己掌心里。
瓷片捡完,水擦干。她从柜里取了只新碗,倒了半碗温水,搁在桌上,离床沿一臂远,他左手够得着的地方。
"碗在桌上。"她说,"水是温的,不烫。"
然后她退开两步,退到他伸手够不着她的距离。
他看了那只碗一会儿。左手伸过去,端起来,喝了两口,放下。
没人扶。他自己喝的。
"你是谁。"
他问得突然。碗刚放下,水气还挂在碗沿上。
"您花名册上的人。"
"什么花名册。"
"婚书。"沈砚说,"婚书在账房,您要看,我叫人取。"
他沉默了。烛花爆了一声,屋里明明暗暗。
"我没有妻子。"他说。
"婚书上写着我。"沈砚说,"腊月初七写的。三媒六礼没走完,族里正在议,三个月后补齐了,这事就算数。"
"谁定的三个月。"
"祖母。"
他没再问。他的左手伸到枕头底下去了,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摸空了。他的脸色沉下来,转向她。
"你动过我的东西。"
"换枕套的时候,摸着了。"沈砚说,"枕套汗渍发了黄,该换。东西是只锦囊,油布缠的,我没开,搁在妆台抽屉里。"
她走过去,拉开抽屉,把锦囊取出来,放在桌上他一臂之内。
他左手拿起来,掂了掂,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从头到尾,没解释那是什么。
沈砚也没问。
她心里记下一笔:锦囊一只,油布,铁器分量,贴身收。不知何物。原主之物。
"我醒的事,"他忽然说,"不许往外说。知道的人,不许添。"
"族里呢?"沈砚问,"三个月后族议,他们要知道侯爷的病势。"
"三个月,够长。"他说。
她听懂了。三个月后族议要验的,是活着的人。他打算让族议那天,看见一个站得起来的人。在那之前,府外的人越少知道,越安全。
"好。"她说,"知道的人:您,我,周伯,太医。"
"够了。"他说。
屋里静了一会儿。他靠在床头,忽然问:"族议上,说了什么。"
她把缺的三样、三个月的期限,一句一句说了。说到老太太那句"别让他死",她停了停。
他听完,看着帐顶,半晌。
"补聘书的时候,"他说,"把婚书的日期一并验。别让人挑出两个日子来。"
"您记得婚书的日子?"
"腊月初七。"
沈砚没接话。那个日子不用说他也该记得。那是他昏迷的第十日,全府最乱的一日。他记着,说明那一日的事,他一样一样都过了脑子。
窗外有雪压着瓦的声音,很轻。他人瘦得衣领空一圈,可背挺得直。
"沈砚。"
他忽然叫了一声。
沈砚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这名字,她对他说过。腊月初七夜里,对着一个昏迷的人。她说:我姓沈,单名一个砚。您要是醒着,就记一下。
他说得出。
要么,他看过婚书。要么——
她抬眼看他。他也看着她,眼神平平的,不躲。
"婚书上,"他说,"我们重了一个字。"
沈砚低下头,把这个念头压回去,压得严严实实。
"婚书我倒没细看过。"她说,"改日借来,对一对笔画。"
他没接这句话。
"明日,"他说,"纸笔。"
"您要写什么?"
他闭上眼,没答。半晌,从喉咙里出来两个字。
"休书。"
二更,钱婆婆把药煎好送进来,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沈砚把药碗端到他一臂之内。他左手端起来,喝得慢,一口一口,眉头一直皱着,可是一滴没洒。
"渣留了。"沈砚说,"照旧。"
他放下碗,看了她一眼:"为什么留渣。"
"对账。"
他对着这个回答看了两息,没再问,闭上眼。她收了碗,吹小了灯,在屏风外的榻上躺下。
黑暗里,屋里两个人,呼吸一深一浅,隔着一架屏风,谁也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