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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一碗药 太医复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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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是未时到的。
上午她先做了一件事:绞了一帕温水,替床上的人擦手。
他的手很凉,指节上的皮干得起皮。她从指尖擦到掌心,再翻过来擦手背。三个针眼,两个已经淡了,一个还青着。指甲缝里的干血,她用簪子尖一点一点挑,挑了小半个时辰,才挑干净。
擦完这只手,她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自己出去净了三遍手。
这双手不能带着血见人。她自己给自己立的规矩。
太医进门的时候,屋里人都屏着气。一个太医,一个提药箱的学徒,两个随从。三夫人亲自引路,一路的笑,一直送到廊下。
太医坐下,三根手指搭在腕上,按了三次,收手,闭眼想了想。
"脉象,比前几日弱。"
"弱?"三夫人跟着进来,人后进门,声先进来,"是不是这几日天冷,伤了元气?"
"天冷是一层。"太医摆手,"人是亏空久了,一时补不回来。药对了,开春能缓。药不对——"他顿住,"方子,我们再斟酌。"
沈砚瞧着那那双垂落的手,略微思考,
上前半步:"太医,媳妇问三句话。"
太医看了她一眼:"讲。"
"这伤,能不能好?"
"筋伤难说。保住命是稳的,手——"太医摇头,"看造化。"
"人几时能醒?"
"脉上有根,是能醒的脉。"太医说,"快则七日,慢则难讲。这十日他都熬过来了,根还在。"
"药呢?药几副一换?"
"十日一换。"太医说,"我今日开的方,煎完这十副,我们再看脉。"
沈砚把三个答案收进心里,躬身:"谢太医。"
太医提笔开方。方子一式两份,一份收进药箱,一份留在案上。
三夫人在旁边笑:"夫人倒像个医家,一问一答的。"
"侯爷的身子,就是媳妇的日子。"沈砚说,"不敢不问仔细。"
"是这话。"三夫人点头,又像顺口一样添了一句,"夜里他可有动静?说梦话,动一动?"
屋里静了半息。
"没。"沈砚垂着眼,"只是昨夜热了一次,热了半个时辰,自己退的。"
"热?"三夫人看向太医。
太医点头:"热是好事。热,就是里头还在使劲。"
太医走了,三夫人一路送到垂花门。
回来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站。
"好孩子,太医的话你都听见了。"三夫人说,"药的事,你别操心,账上有人管。"
"是。"沈砚说,"账上有人管。"
三夫人看了她一眼,走了。
沈砚送回来,站在药罐边。药是巳时煎的,渣还在罐底。
她抽出帕子,把药渣倒在帕子角上,包了一包,收进妆台抽屉最底层。
帘子外头,脚步停了一下,又走了。
傍晚,她揣着帕子去了小灶房。
灶房里蒸着东西,白汽一团一团。煎药的老婆子姓钱,六十来岁,坐在小板凳上扇火。灶边的架子上摆着三只药包,纸包的,纸角上都有一个墨笔小字:三。
太医今日说,十日一换,一次十副。架上三只,加上今日巳时煎掉的一副,是四副。余下的六副在哪儿,她没问,先记下。
"钱婆婆。"
"哎,夫人。"老婆子要起身,被她按住了。
沈砚把帕子解开一角,露出一撮药渣:"劳驾您瞧瞧,这药煎得对不对。"
老婆子凑近看了看:"火候是对的。老婆子一天三顿守着它呢,错不了。"
"方子呢?"沈砚问,"是您抓的药?"
"方子是外头配好的,药包送进来,我照着煎。"老婆子指了指架子上,"十日一送,张婆子亲手交给我,当面拆封。这伤药,打十一月起吃。"
"方子换过么?"
扇火的手停了停。
"换过一回。"老婆子说,"十一月里换的,说是南边来的大夫改的方。换过之后,渣子就不对了。"
"怎么不对?"
"说不清。"老婆子把火扇了两下,"这渣子我煎了三十年,从前是苦的,带点回甘。换方以后,有点麻。舌尖一舔,麻。"
沈砚把药渣重新包好:"多谢婆婆。渣子我拿走。"
"拿去无用,倒了吧,省得招苍蝇。"
"倒之前,总得看看。"沈砚说,"往后每副药渣,都留一份给我。婆婆这灶上,我常来坐。"
老婆子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夫人是头一个来问药的。"她压低声音,"这些药,从前没人问。煎完,倒掉,没人管它是什么。"
"从今往后有人管了。"沈砚说。
老婆子没接话,把火扇得更匀了些。
夜里,她把两张纸并排摆在桌上。
一张,是太医今日留的方底。
一张,是她凭记性默出来的、祠堂匣里那张旧方。默方子的事她做了两遍,两遍一样,才敢摆出来。
旧方十二味。乌头那两个字的位置上,是一道划痕,划破了纸。
太医的方底,也是十二味。
她一味一味对。
对到最后,两处不一样。旧方有黄芪,方底没有。方底里有一味,旧方没有。那两个字的笔画生僻,她照着描了三遍才描对:商陆。
她不认得这味药。她问过自己:一个改方子的大夫,为什么会减一味补气的黄芪,添一味没人认得的药?
没有答案。
她把架子上那些药包的纸角想了一遍。每一张纸角上,都是一个"三"字。
她把药渣的帕子包从抽屉里取出来,搁在两张纸旁边。三样东西,她在桌上挪来挪去,挪到最后,停成一行。
渣子麻舌头。药包是三夫人院里送来的。太医说十日一换,一次十副,府里进出过的药,她数过,只有四副。
旧方上,乌头被划掉,旁边写着三个字。十一月里,有人改过一次方子。
改药的人,和写字的人,是不是一个?
她不知道。她把商陆两个字描进手抄账,把"换了它"三个字写在后头,中间空了一行。空行里,她什么都没写。
她把手抄账合上,想明日的事。
族议冲喜不吉,是六叔公的路数。他要的不是她,是婚仪。婚仪的漏洞,明摆在三条上:无媒,无聘书,无全福人。
三条,没有一条是她能补的。能补的,在府里。
"要补,就得有人肯补。"她想,"不肯补的,又在图什么。"
她刚把纸收好,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两下。
是三夫人院里的丫头,隔着门槛说话。
"回夫人,明日族中议事。六叔公说,冲喜不吉,要请族里定夺。请夫人明日一早,去祠堂听。"
丫头走了,脚步声下了台阶。
沈砚坐在床沿没动。她把药渣的帕子包取出来,重新打了个结,塞进枕头底下,压实。
黑里,床上的人呼吸匀着,一声,又一声。
明日先过族议。药的事,往后排。
可她闭上眼的时候,舌尖上像还留着那个"麻"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