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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三本账 夜核月例册 ...


  •   初九,卯时。

      她先去祠堂跪了一炷香。香案上的长明灯没动过,香灰落了三节,她起身时,膝盖上的凉意还没散。

      守祠堂的婆子在门边打盹,听见动静,睁眼看了她一眼,又把眼闭上。

      跪是罚。罚跪的人,没人看。

      账是辰时送来的。

      送账的是账房的刘管事,五十来岁,抱着两本蓝布面的册子,进门先福身。册子递过来的时候,边角都是凉的。

      "回夫人。月例、田产,两本。"他把册子放在桌上,退了一步,"三夫人说,请夫人过目。"

      沈砚接过,先翻月例册。纸边磨圆了,角上压过指痕,是常年翻的。再翻田产册,纸色新些,里头的字挤得密。

      "第三本呢?"

      "铺面那本……"刘管事把眼睛往下落,"三夫人说,押在钱庄,不在府里。"

      "哪个钱庄?"

      "这个,小的不知道。"

      "押了几年了?"

      "这个,小的也不知道。"

      "那你在这账房,当差几年了?"

      "回夫人,十一年。"

      "十一年,铺面的账你一笔都没经手?"

      刘管事的额上见了汗:"夫人明鉴。铺面的租银,每年从钱庄拨进府里,账上只记一笔总数。余下的进出,都是三夫人院里经手。小的只管誊抄,不管核。"

      "誊抄。"沈砚说,"你誊的那一笔总数,今年是多少?"

      "回夫人……两千一百两。"

      "去年呢?"

      "一千八百两。"

      租银涨了三百两,账还是只记总数。她把这个数记在心里,点头:"有劳。"

      刘管事退出去,门带上了。

      租银去年一千八百两,今年两千一百两。涨了三百两,涨在哪儿,账上没有。

      她把两本册子在桌上摆开,又从枕下抽出自家那本手抄的旧账,摆在旁边。

      三本对两本。她先记下这一笔。

      天黑下来之前,张婆子来过一趟。

      "夫人。"她端着一只食盒,"三夫人惦记您,送了宵夜。"

      沈砚把抽屉合上,才去开门。

      食盒里一碗枣泥山药糕,一碟蜜饯。糕的角上压出一朵花,是点心铺子的手艺,府里灶房做不出这个。

      "替我谢三婶母。"沈砚说,"放桌上吧。"

      张婆子没走。她的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床,箱子,妆台,抽屉,最后落回沈砚脸上。

      "夫人夜里核账,仔细眼睛,别熬坏了呢。三夫人还念叨着,要给您添个灯。"

      "谢婆婆提点。"沈砚笑了一下,"账总要核的。侯爷的府,也是我的家了。"

      张婆子看了她一瞬,福了福身,退出去。门带上了,锁在门外咔哒一声响。

      夜里,她把灯芯挑亮,炭盆挪到桌边,先看田产册。

      城外的庄子,城里的铺面,一页一页写得清楚。翻到铺面那一节,页码从十九跳到二十六,中间的装订线是新缝的,线色白,纸色旧——纸还是那年的纸,页不是那年的页。

      她把册子对着灯举起来,看装订孔。孔眼里残留着旧线的毛茬,这七页纸比前后两节厚出一倍,对光一照,字影叠着字影。

      她放下册子,什么也没贴,什么也没标,只在心里记了一笔:田产册,缺十九到二十五页,缝合上的时间,不会太早。

      再看月例册。

      第一页是一行总数:每月例银,一百四十七两。

      她把册上的人抄下来,按等第分。主子十一口,管事十四个,下人六十二个。分完数人头,八十七口,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齐。"她自言自语,"齐得过分。"

      人齐,数也要齐。可这个家不像数齐的样子——锁孔里灌着蜡,粥碗上浮着油,铺面的账押在外头。

      主子的例银,册上写得明白:老太太每月八两,三夫人六两,各房依次往下。管事一两二到二两不等,下人三钱到八钱。她一笔一笔乘,一笔一笔加,草稿打了三张纸。

      第三张写完,她加总。

      一百二十九两。

      册上写一百四十七两。

      多出十八两。

      她把那页总数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这一页的墨色比前头的深,纸也新。她把页角折了一个小小的三角。

      例银对完,对炭火。

      炭例按人头发,一冬一发。名册八十七口,照理八十七份。

      领条存根夹在册子最后,一沓,签字画押的。她把银簪的尖伸进纸缝里,一张一张挑开数。

      一百三十四张。

      多出四十七份。

      她把今年新添的人想了一遍:她,腊月初七进门,一份;侯爷伤重,外院调进来两个守夜的,两份。

      三份。

      四十七减三,四十四。

      她把领条摊开,从第一张起,凡是对不上名册的,把名字抄下来。

      抄到第十二张,签的人叫周贵。她照着抄了,接着往下。

      三张纸抄满,四十四个名字。有的签得工整,有的歪歪扭扭,有两个只会画押,押旁注着小字,是旁人代写的名。

      四更鼓响的时候,她把三张纸吹干,压进手抄账里。

      五更,她把两张册子的页角都卷了卷,让它们看起来像被人翻过许多回。太新的账搁在谁手里,谁就得多说几句。

      初十,巳时,她抱着两本册子和三张纸,去了老太太的院子。

      老太太坐在窗下的炕上,膝上搭着毯子,见她进来,指了指炕边的绣墩。

      "东西呢。"

      沈砚把册子和纸放上去。

      "账,媳妇核了一夜。"

      "核出什么。"

      "每月例银,册上写一百四十七两。按名册八十七口,一等一等算上去,应发一百二十九两,多出十八两。"她说,"炭火例按人头发,今年领条一百三十四张,名册八十七口,多出四十七份。府里今年新添三口,对得上的只有三份。"

      "剩下的呢。"

      "四十四个名字,在这儿。"

      老太太没看那三张纸。她看沈砚。

      "你信是底下人贪的么。"

      "不好说。"沈砚说,"贪钱的人,怕留名。这四十四个名字落得这么齐,落得不怕查,不像私自拿的。"

      "那是什么。"

      "是上头有人让落。"沈砚说,"落惯了,就不怕查了。"

      老太太的手指在膝上收拢,又松开。

      "你怎么算的。"

      沈砚把过程说了一遍。先点人头,再分等第;例银一笔一笔乘,一笔一笔加;例银对完对炭例,炭例对完对衣裳。账对不上,就找领条。领条上有人名,有人名,就能对上人。

      她说得不快,一个数目一个数目地说。

      炕上静了很久。窗外的雪光映进来,落在那三张纸上。

      "你母亲教你的?"

      "是。"沈砚说,"我母亲管过一间铺子。"

      老太太的手在毯子上动了一下,又停住。

      "铺面那本,押在钱庄。"老太太忽然说,"你怎么想。"

      "钱庄不收女眷。"沈砚说,"可账总要有人经手。经手的人,得签字画押。"

      "名字能做什么。"

      "名字能对名字。"沈砚说,"四十四个名字都抄下来了。多一个,少一个,都藏不住。"

      老太太看了她很久。

      "去吧。"她说,"账先收着。族里要是问,你再来回我。"

      沈砚收起册子,福身退出去。

      回到东厢,她把册子码进妆台抽屉。捆绳收紧的时候,月例册的封底夹层里忽然滑出一张纸,飘到地上。

      她捡起来。

      纸不大,字不多,只有一行。

      "药,每月三十两。"

      落款画押,两个字:裴安。

      她不认得这个名字。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白的,只有一枚干了的指印,按得很正。

      窗外更鼓敲了一声。她把那张纸看了很久,夹进自己那本手抄账里。

      药钱三十两。例银多十八两。

      "裴安。"她在黑里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往后,我会认得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三本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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