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看见 小区东边那 ...
-
小区东边那家超市,走路过去大约十来分钟。徐远有时去买些菜和日用品。
周四傍晚,他下班后去了那家超市。买的东西不多——一把青菜,一盒鸡蛋,一块姜。收银台前排了三四个人,他等了一会儿才出来。走出超市门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他站在超市门口的台阶上,正想把东西腾到一只手好拿手机时,看到了姚青。
超市门口有一排矮石墩和几棵行道树。她蹲在一棵树旁,背对着超市方向,面朝一个坐在石墩边缘的老人。老人的年纪很大了,腰弯着,手里攥着一只布包。她跟老人说话时微微侧着头,像是在确认老人听不听得到。老人说了什么,她点了点头,往老人的方向挪了挪。
超市门口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购物车过去,有人拎着袋子低头看手机,有人从她身边走过时看了她一眼,没有停下来。
姚青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继续陪着老人。
老人把布包从膝盖上拿开,往姚青那边递了递,像是要给她看什么。姚青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还了回去。
她站起来,在老人面前弯着腰说了几句话。老人也站起来,慢慢朝路边走。她走在老人身边,侧着身,像在听他说什么。两个人一起顺着路往前走——一个慢一点,一个放慢了等。姚青走在靠马路的一侧,老人走在靠里侧,背微微弯着,步子很小。
徐远看着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远。走到路口,老人停了一下,似乎在辨认方向。姚青也停下来,弯腰指了方向。老人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拐过了路口,从徐远的视线里消失了。
袋子里的青菜压了一下徐远的膝盖。他没有在台阶上多等,拎着东西回小区。路上经过几个街口,他往两侧都看了一眼,没有看到姚青的身影。
到家后,徐远把塑料袋放在厨房台面上,开始拿东西。每放一样东西,都会停一下。冰箱门合上时,他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接着是开门、关门。
他拿过抹布擦了擦台面上的水渍。擦完的时候,抹布对折搭在水龙头上,比平时放得更整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擦得那么仔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打开门去看一眼。
他做着该做的事。这个傍晚和别的傍晚没什么不同。
只是那幅画面一直留在脑海里。
——————
周六下午,徐远去图书馆还书。
还书的地方在一楼大厅。他进去的时候,看到走廊尽头古籍修复中心的门关着,上面贴了一张纸条:
今日闭馆,设备维护。
他站在大厅里把手里的书翻了一下,转身往外走,打算从侧门出去。走过修复中心走廊的时候,门开了。姚青从门里出来,手里拎着帆布袋,正准备锁门。她抬头看到徐远站在走廊里,微微愣了一下。
“来还书?”
“是。看到门上贴的告示,以为你不在。”
“设备维护。刚准备走。你走不走?”
“走。”
徐远跟着姚青走了出去。两人并排走在街上,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走在靠马路的一侧,她走在靠里侧。步伐节奏不太一致,但走着走着就同步了——他放慢了一点,她也没有刻意加快。两人各自调整了一点,走到同样的节奏。
“你晚上一般怎么吃?”她问。
“不一定。有时候煮面,有时候做两个菜。”
“今天呢?”
“还没想好。”
“要不来我家吃。我煮了汤。”
他看了她一眼。
“又煮多了?”
“今天没多。但可以多一个人。”
“好”。
到姚青家后,徐远闻到了厨房里的香味。
“今天炖的什么?”
“萝卜牛腩。上次你说好吃。”
菜上齐后,徐远盛了一碗汤,端起碗,没有马上喝。姚青坐在对面,也端起了碗,低头喝了一口。
“我昨天在超市门口,看到你了。”徐远说。
姚青抬起头。
“那你怎么没叫我?”
“看到你在帮一个老人。等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放下碗。
“你什么时候看到我的?”
“大概从你蹲在老人旁边。”
“那个老人迷路了,我陪他走到他住的小区门口。”
“嗯”。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汤。
“那幅画修完了?”
“上个月就交了。现在在修一本书。”
“什么书?”
“一本地方志,民国印的。水泡过,书页粘在一起了。”
“要怎么修?”
“先分页。用蒸汽一点一点熏开。”
他嗯了一声。她的话停在了那里。他没有觉得这是结束。
“今天早上的光很好,我在窗台边站了一会儿。”
“几点?”
“七点刚过。天已经亮了。”
“你在看什么?”
“树上的露水被光照着,像一小片一小片亮着的鳞。”
说完,她低头喝了一口汤。
他透过升起的汤气看着她。她说起这些细小的事情时,他感到离她更近一点。
吃完饭,收拾完,两个人端着水杯,隔着桌子坐着。窗外偶尔传来一声车鸣,被窗帘和玻璃隔断后变得很远。
她低头看着水杯边缘,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道细碎的阴影。
“你今天去图书馆,专门还书的?”
“嗯。”
“还的什么书?”
“一本关于结构设计的。快到期了。”
她点了点头。
又过了片刻,他放下杯子。
“我该回去了。”
“好。”
她跟着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
周一傍晚,徐远下班后坐地铁回去。车厢里人不算少。他站在靠近车门的位置,握着扶手。旁边有个六十岁上下的女人,拎着一只布包,正在看站牌,看得很仔细,但眉头皱着。她看了很久,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抬头看了看站牌。
徐远犹豫了一下。
“您要去哪一站?”
她转过脸来,对有人主动开口感到意外。
“我要去北山,但这条线好像不到北山。”
徐远想了想。
“北山要换乘。您坐一站到东口,换三号线,坐五站就到了。”
她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有松开。
“东口站怎么换乘?”
“出车厢往上走一层,跟着地上的蓝色箭头走就行。”
她看着徐远,像是想再问什么但没开口。徐远看着她,没有马上说话。车到站,门开了。
“我带您过去吧。”
“太谢谢你了,小同志。”
徐远下车,她跟在身后。他走了两步,然后放慢,等她跟上来,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到扶梯口,他侧过身让她先上扶梯,自己跟在后面一级。到了换乘层,他带着她走到三号线站台。
“您在这坐三号线坐五个站,就到北山了。”
她再次道谢。徐远转身往回走。他要换乘一站,返回自己原本的线路。
先前他在换乘通道入口处转身时,没有注意到立柱后面站着一个人。
姚青在车厢里看到徐远的时候,他正在跟那个阿姨说话。她本来没有注意,听到熟悉的声音,抬头看到徐远的侧脸。他站在车门前的位置,弯着腰告诉旁边的阿姨如何换乘。车到站了,他带着那位阿姨一起下了车。
列车门快要关上时,她站起来,在门合拢前走了出来。
她站在站台上,隔着几根立柱的距离,看到徐远带着那个阿姨往扶梯方向走。扶梯升上去,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换乘通道入口处。
下一趟车两分钟后到。站在车厢里,姚青想起徐远侧身让那个阿姨先上扶梯的画面。想起他说“我带您过去吧”的语气。如果他从那一站下车再坐回去,要多花多少时间了?
她没有继续想。
当天晚上,天台上风不大。徐远推门上去的时候,姚青已经站在栏杆边了。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我下班时,在地铁上看到你了。”
她看着他。
“我看到你帮一个阿姨换乘。”
“你怎么没叫我?”
“看你在帮忙。等了一会,就走了。”
她说得很平静。徐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留意她的语气。
他注意到“等了一会”四个字。
西边那层最后的光,正在从天际线边缘收走。但他心里没有觉得暗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