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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轮廓 天台之后的 ...

  •   天台之后的几天,徐远开始注意下班的时间。
      以前他忙到几点算几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是亮是暗都不太在意。现在收图纸的时候,会看一眼窗外——估算一下,下班到天台的时候,还能看到多少光。回家经过走廊时,他的脚步会比以前慢半拍。
      周三傍晚,他回到家时,看到门把手上挂着一只布袋。浅灰色,布料很软,袋口扎着细麻绳。
      里面是一只搪瓷碗,盛着汤汁,还温着。碗底压着一张纸条:
      煮多了。味道可能有些淡。
      他端着碗进了屋,倒出来的时候温度刚好。是豌豆汤,加了薄荷,有一种很淡的清甜。他坐在餐桌前慢慢喝完,把碗洗干净,搁在沥水架上晾着。吃过晚饭后,他去还碗。
      门开了。她站在门里,手里拿着一支笔。
      “碗洗过了。”
      她接过碗。
      “味道淡吗?”
      “刚好。”
      “那下次还按这个量做。”
      “好。”
      他没有马上走。
      “还有事?”
      “没有。”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
      “那我回去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
      又一周的周四傍晚,徐远下班回来时,在单元门口碰见姚青。她正翻看手机,手里拎着一只布袋。
      听到脚步声,姚青抬起头。
      “回来了。”
      “嗯。今天下班早?”
      “收工早,一幅画第一层补纸上完了,要等干透。”
      “要等多久?”
      “明天可以动第二层。”
      姚青换了一下拎袋子的手。
      “对了,你明天晚上有空吗?”
      徐远愣了一下。
      “有。”
      “过来吃饭吧。之前说过尝尝我的手艺。”
      她说得很自然。
      “几点?”
      “七点?”
      “好。”
      她拎着布袋先进了楼道。他跟在后面。
      她走到自己门口,掏钥匙开门。
      “明天见。”
      “明天见。”
      看着姚青进门后,徐远站在自己门前,没有立刻掏钥匙。
      她第一次主动请他吃饭。
      第二天,他提早结束了工作。离下班还有半小时,就开始收拾东西。回到家,他坐下来等了二十几分钟。看了一眼时间,提前三分钟出门。
      门开了。
      姚青站在门口,穿着和平时差不多的衣服——浅色的短袖,外面系了一条围裙。头发扎起来,露出耳朵和脖颈。
      “进来吧。”
      徐远第一次进姚青的房间。
      浅色木桌,桌上铺着一块浅绿的布。桌角放着一只小陶瓶,瓶里插着两枝干枯的植物穗子,颜色褪成了浅褐色。靠墙放着他送的那只木柜,柜门合着,合页处露出新补的木楔片。窗台上摆着几本书。没有电视,没有太多家具。整个房间收拾得很干净。
      “坐吧。”
      姚青走进厨房。
      徐远坐到桌边。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一盘香煎鸡翅,一盘清炒菜心,一碟凉拌木耳。
      他隔着半堵墙听她操作,勺子碰到锅沿,间或传来水流的声响。
      姚青端着一只砂锅走出来,放在桌中央,揭开盖子。浅褐色的汤面,飘着几片菌菇和切得很薄的白萝卜片。
      “萝卜炖牛腩。昨天就开始炖了。”
      “你昨天就开始准备了?”
      “这种汤放一天味道更好。”
      她坐下来,解了围裙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尝尝?”
      徐远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了一口。萝卜的清甜,牛腩的醇厚,还有一点点某种香料的味道。
      “很好喝。”
      姚青笑着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萝卜,慢慢吃着。
      两人坐在桌子两端,隔着砂锅升起的蒸汽。上次在徐远家吃饭,姚青吃东西很安静。在自己家,也一样。
      “你平时一个人也做这么多?”
      “不会。汤可能多做些。”
      “你上次说,你以前住的地方,天很大。”
      “嗯。”
      “那是什么地方?”
      姚青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徐远脸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一个很安静的地方。没有那么多楼。抬眼就能看到很远。”
      “没有城市?”
      “有,但不是这种城市。房子矮一些,路宽一些。晚上的灯不那么多。”
      “你怎么想到来这边?”
      姚青低头看自己碗里的汤。汤面已经静下来了,不再冒热气。
      “想看看不一样的地方。看久了同一片天,想看看别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徐远没有追问。
      “你觉得这边怎么样?”
      姚青想了想。
      “和人相处,比想象中要近。”
      “近?”
      “在原来的地方,人与人之间不用靠那么近。但这里不一样。这里每天都会碰到很多人——邻居,同事,路上的人。大家离得很近。”
      “不习惯?”
      “需要些时间。”
      徐远点了点头。他理解这种感觉。
      一个人在一个城市生活多年,仍然会在某些夜晚觉得,这个城市和自己隔着一层距离。
      不影响生活。也没有消失。
      吃完晚饭,姚青站起来收碗。徐远没坐着,跟着站起来帮忙。
      “你坐吧,我来收拾就好。”
      “没关系。”
      收拾完,姚青端出一碟切好的橙子。徐远拿了一片。很甜。姚青也拿了一片,但没有马上吃。
      “你做的菜,比我的好。”
      “不一样。你做菜像是习惯,我做菜像是——”她停了一下,“想把它做好。”
      她把那片橙放进嘴里,慢慢嚼完。
      窗外的天色已经全暗了。
      他看到了她的碗碟、她的筷子、她切好的橙。这些东西于她是日常。于他,每一件都是第一次看见。
      “你今晚还有什么安排吗?”她问。
      “没有。”
      “那可以再坐一会儿。”
      他点了点头。
      两个人坐在餐桌的两头。她伸手把碟子里最后一片橙推到他这边。他没有客气,拿起来吃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一个人住的?”她问。
      “工作之后基本就一个人住。也没怎么回去。”
      “不回去?”
      “偶尔回去。但住不久。”
      “为什么?”
      “因为那边没有我留下的东西了。”
      她看着他。他以为自己说多了。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第一次搬出来住的时候,”她说,“有过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晚上该做什么。没有人在旁边,没有人告诉你该吃饭了,该睡了。”
      “后来呢?”
      “后来学会了。学会了自己决定这些事。”
      她说得很随意。但他想到,她说的“后来学会了”,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知道。因为他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姚青说“我去烧点水”,起身进了厨房。
      徐远听着厨房里烧水壶发出低沉的嗡鸣声。桌上陶瓶里的植物穗子,在灯光下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水烧开后,姚青拿出两只杯子,放入浅黄色的桂花茶。几朵干桂花浮在杯口,被热水泡开后慢慢沉下去。徐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香气很淡。
      “你还待过哪些城市?”他问。
      “好几个。”
      “每一个都待很久?”
      “有的久一些,有的短一些。”
      徐远感到自己想要多聊些。
      “最短的多久?”
      “一个月。”
      “怎么只待了一个月?”
      姚青端着茶杯,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因为到了才发现,看到的和我想象的不一样。”
      “看到的是什么?”
      “真实。后来发现想象和真实之间隔着一层东西。只能自己决定要不要跨过去。”
      他听着这句话,想问她当时有没有跨过去。话还没有出口,她已经将杯子放回桌面。
      “你以前是怎样的人?”她问。
      徐远被问住了。很少有人这样问他。别人问过他工作,问过他住哪里,也问过他的家里。她问的却是“你以前是怎样的人?”
      “和现在差不多。”
      “现在是怎样的人呢?”
      灯光照着她认真的表情。
      “一个愿意留意裂缝里长出草的人。”
      她听到这句话,没有立刻回应。端着茶杯,低头看着自己杯中的桂花慢慢沉到杯底。过了几秒,才抬起头。
      “那你也是会注意到路灯比其他地方亮的人。”
      “是你告诉我的。”
      “我告诉你,你记住了。”
      他笑了。
      “可能是因为你说得很认真。”
      她没有接话。他也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坐在餐桌两侧,隔着热水壶和两杯渐渐变温的桂花茶。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她送他到门口。在他转身时,她说道:“那棵草,我今天去看过了。”
      “开始长第六片叶子了。”他说。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站在走廊里。灯光从她门里透出来,在地面上落下一块方形的光斑。她的手搭在门框上,没有立刻关门。
      “晚安。”
      “晚安。”
      她关上门。
      声控灯灭了。他在黑暗里站了几秒,回了自己屋。
      第二天傍晚,徐远去了天台。
      余霞散成绮,层云染作笑绡。他正感慨着晚霞总是看不尽,听到身后的门开了。
      “你也上来了。”
      姚青走到他旁边。
      “嗯。”
      “你昨天说,你以前待过最短的地方是一个月,那是什么地方?”
      她沉默了几秒。
      “一个海滨小镇。”
      “你说住的时间短,是因为想象和真实之间隔着一层东西。”
      “是。到了之后才发现,海比我想象中要远。在书里看的时候,觉得海就在房子旁边。到了之后要走很远才能听到海浪声。”
      “后来去了海边吗?”
      “去了。有一天走了很久的路,到了海边。浪很大,风是咸的。我在那里站了一下午。”
      “然后呢?”
      “然后就走了。离开了那个小镇。”
      姚青站在傍晚的光线里,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徐远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觉得她去那个海边站了一下午,可能不只是为了看海。
      “后来去了别的地方?”
      “去了。每个地方都不一样。”
      “现在还想去看吗?”
      “我现在在这里。”
      说完,她看向天边。徐远看着她的侧脸,也转向天边。
      天台的灯在暮色降临时亮了。光从侧面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并行延伸。
      “你什么时候再上去?”
      在两人即将各自进屋时,她问。
      “明天。如果天气好的话。”
      “明天会下雨。傍晚会停。”
      “你怎么知道?”
      “看云。”
      她转身进屋。
      洗漱完后,徐远躺在床上,想起她说的“我现在在这里”,想起她坐在餐桌对面看着他时脸上的神情。他发现自己开始在意明天傍晚的天气。不是在意会不会下雨,是在意雨停后,天台的地面会不会湿。她会不会推门上来,站到他旁边,说:“嗯,雨停了”。
      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和昨晚一样。天花板上的光线好像比昨晚淡了一些。
      闭上眼睛之前,他又想起上周她挂在门口盛汤的布袋。布料很软,捏在手里像晾了很长时间的棉布。
      第二天确实下雨了。
      傍晚,雨也确实停了。
      徐远推开门上天台。地面还是湿的,水泥面上映着云层散开后露出的浅灰色天光。他站了一会儿,身后的门开了。姚青走到他旁边。
      “你说准了。傍晚停了。”
      “嗯。”
      云层正在散开,露出一块块浅蓝色的天。
      “你明天还来吗?”她问。
      “来。”
      “那你来的时候,带一把伞。”
      她没有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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