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长烬（爽文版）》泡泡小小酥

8、深帷母子论闺秀 寿帖新筹再布局 安定侯府的

　　安定侯府的荷园雅集散去之后，沈府的马车缓缓驶回府中。

　　暮色漫过青砖院墙，檐角的灯笼次第点起，暖黄的光落在青石甬道上。沈御史入前院处理公务，沈夫人便唤沈砚辞一同去往内室暖阁，屏退左右伺候的丫鬟，母子二人闲话今日诗会见闻。

　　暖阁里燃着淡淡的白檀，香气沉静。沈夫人亲手斟了一杯碧螺春，推到儿子面前，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今日荷园诗会，温府两位姑娘的诗作，你都听见了。你心里，可有什么看法？”

　　沈砚辞端着茶盏，指尖轻轻摩挲杯沿，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温家三姑娘的诗明快鲜活，如初夏新开的榴花，讨喜热闹。大姑娘那一阕《临江仙》，静而有骨，不随流俗，字句里藏着自持，是难得的。”

　　“我也是这般想。”沈夫人轻轻点头，轻叹一声，“只是这份自持，在高门宅院之中，未必是福气。你也听见了，方才席上柳氏的话，还有旁人隐隐的议论。她太过清冷，不懂得迎合，房头之间又有纷争，往后若是嫁进来，怕是要被这一大家子的是非裹住。”

　　沈砚辞垂眸：“若是心性相合，是非可以一同避让。若是心性本就不合，纵然日日笑语，终究是隔阂。”

　　沈夫人看着自家儿子，哪里不懂他心底的倾向。她沉吟许久，慢慢道：“砚辞，娘不是要逼着你选谁，只是婚姻不单是两个人的事，是两个家族的牵扯。温府根基深厚，可内里房头不齐，老太太偏心三房，柳氏又是个心思活络、急于谋算的人。咱们沈家素来走清流一路，最忌讳卷入后宅的争斗。”

　　“儿子明白。”

　　“明白便好。”沈夫人伸手，轻轻理了理他衣襟，“此事不急，咱们慢慢看。先不必给任何人准信，多看，多留心。若是温大姑娘真能守得住本心，不被府里的风波裹挟，那自是良缘；若是她终究要困在那些闲话算计里，那便是无缘。”

　　母子二人这一番谈话，没有定下婚约，却把两颗心的天平，悄悄偏向了温令娴。只是这话，半点不曾往外传，外人无从知晓。

　　另一边，温府内。
　　柳氏陪着温令琪回房，屏退下人，脸上的笑意已经淡了大半。今日她费尽心机铺垫，叫令琪打扮得鲜亮，又托苏明漪帮衬，到头来，沈夫人始终客气疏离，没有半分松口的意思。

　　温令琪垂着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闷闷的：“娘，是不是沈夫人不喜欢我？”

　　“倒不是不喜欢。”柳氏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女儿娇俏的模样，心头不甘，“只是沈家人心思深，不肯轻易表态。想来是今日令娴那阕词，夺了你的风头。沈夫人那样的人，最看重才情心性，偏偏令娴写得那样惹眼。”

　　她指尖敲着妆台，细细盘算，片刻之后，眼睛一亮，有了主意。

　　再过一月，便是温老夫人的六十大寿。这是温府一年之中头等的大事，京中所有相熟的世族、官员，都会备上贺礼登门祝寿。到时候沈御史夫妇必然要来，沈砚辞作为子侄晚辈，也会跟着赴宴。府里自家做主，主场在温府，比不得在外头的雅集，她更有操作的余地。

　　“别急，咱们还有一个机会。”柳氏拉过温令琪的手，低声谋划，“老太太寿宴，是咱们府里的主场。到时候府里要安排姑娘们献艺，抚琴、写字、作画，各展所长。我去跟老太太说，叫你抚琴。你自幼跟着名师学琴，一曲《榴花引》，明快喜庆，最合寿宴的光景。”

　　温令琪眼睛一亮：“那大姐姐呢？”

　　“我自有安排。”柳氏嘴角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我会跟老太太提议，令娴素来擅长史书诗词，便叫她写寿联。写寿联原是体面差事，可寿宴要的是吉祥热闹，她素来爱写清冷句子，若是一时失了分寸，写得寡淡，反倒落了话柄。若是她推辞，旁人又要说她怠慢祖母寿辰，不孝不敬。进退都是难处。”

　　献艺祝寿，本是荣耀，到了温令娴这里，却成了两难的局。写得太平淡，便是扫兴；写得一味奉承，又违她本心。

　　温令琪听罢，脸上的喜色慢慢收了些。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上染的凤仙花汁，轻声问了句：“娘，大姐姐若是写不出来，祖母当真会怪她？”

　　“怪不怪的，且看老太太那日心情。”柳氏不以为意，又叮嘱道，“到时候苏明漪也帮着你，宴席之上，多在宾客面前夸你琴艺。沈夫人、沈砚辞都在席上，只要听见你的琴声，看见你的风光，日久天长，自然会记着你的好处。”

　　温令琪这才重新笑起来，用力点头：“我一定好好练琴，不叫娘失望。”

　　主意打定，第二日一早，柳氏便去了老太太的福寿堂。

　　老太太正靠着软榻，由丫鬟捶着肩，翻看各家送来的贺礼清单。柳氏上前请安，闲话几句，顺势提起寿宴上姑娘们献艺助兴的事。

　　“母亲，您六十大寿，是天大的喜事。府里几个姑娘，也该出一份孝心。琪儿琴学得多年，音色清亮，正好弹一曲喜庆曲子，给您添寿。令娴大姑娘饱读诗书，一手楷书端庄，写寿联再合适不过。令柔性子软，可绣活极好，绣一幅寿桃图，明漪是客，也可以写一幅贺词。”

　　老太太听得欢喜，连连点头：“这个安排妥当。还是你想得周全。就依你说的办。”

　　消息很快传到静棠轩。
　　晚翠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姑娘，老太太定了，寿宴上，三姑娘抚琴，您写寿联！这分明是柳奶奶的主意！”

　　温令娴正临窗读书，闻言，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她静默许久，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料到，躲不开的。”

　　“可是这太难了！”晚翠急道，“写得太寻常，别人说您才学平平；写得太华丽，又不是您本心；若是稍有冷清之意，就要被说在祖母寿日说丧气话！”

　　“我知道。”温令娴缓缓合上书卷，目光落在院中的海棠，“祖母寿辰，是大喜之日，我身为嫡长女，不能推辞。推辞便是不孝，这个罪名，我担不起。”

　　她起身，去往凝香院，和沈氏商议。

　　沈氏听完，脸色也是一沉，良久才道：“柳氏这一步，是步步逼你。可事已至此，没有退路。寿联只求端庄吉祥，字字稳妥，不要藏自己的心思，只写恭贺福寿的话，不写深意，不写感怀。不求出彩，只求无错。”

　　“女儿记下了。”

　　沈氏拉着她的手，满心忧虑：“娴儿，娘不求你在寿宴上夺人眼目，只求你平安度过这一关，不要落任何话柄。这一场寿宴，宾客云集，沈府的人也会来，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

　　温令娴轻轻应下，心底沉甸甸的。她原以为，只要安分守己，少言寡语，便能避开风波。可她越是退让，旁人的算计，便越是往她身上落。

　　与此同时，苏明漪得了柳氏的嘱咐，也开始在府里各处闲谈，有意无意地跟往来的管事妈妈、丫鬟说，三姑娘琴艺精妙，到时候寿宴上必然惊艳四座。消息一点点散开，府里上下，都先入为主，等着听温令琪的琴曲。

　　日子一天天过去，温府上下都开始筹备寿宴，采买绸缎、收拾厅堂、排练礼乐，一派热闹喧嚣。
　　温令琪日日待在房里练琴，琴声轻快，时常飘出院墙；温令娴则闭门研墨，一遍遍琢磨福寿词句，收敛所有个人心绪，只寻稳妥端庄的字句。

　　偌大一座朱门，外面看着是筹备寿喜的融融盛景，内里，早已摆好了棋局。

　　正是：
　　巧借寿筵施小计，暗排局阱困清襟。
　　满堂预待笙歌起，未识风波已浸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