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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端阳雅集谋新计 一曲清词动客心
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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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匆匆，转眼便是端午。
京中勋贵世家素有旧例，由安定侯府牵头，在府中荷园举办端阳诗会。一来是应节赏荷、斗诗品粽，二来也是各家世族借着雅集，让子弟闺秀相见，暗地相看人品才情。帖子早早送到温府，老太太看过名帖，当即应下赴约。
消息一传进三房，柳氏心里立刻活泛起来。这正是她盼了许久的机会。静安寺那一场偶遇，虽没闹出大乱子，可也在温令琪心底埋下芥蒂。此番安定侯府的诗会，男女宾客同处一园，只以水榭花廊隔开，比往日赏花宴宽松许多，正是令琪在沈砚辞面前展露长处的最好时机。
柳氏关了房门，细细替温令琪打点。
她翻出好几匹新料子，挑了一件水红绣榴花的罗裙，又寻了赤金镶珍珠的步摇，鬓边预备好新鲜的艾草、茉莉。一边替女儿理着衣襟，一边低声叮嘱：“今日去侯府，不必刻意去寻沈公子，但是遇上了，要大方爱笑。你性子活泼，这便是你的好处。大姑娘沉静寡言，在这样热闹的场合，本就不占上风。”
温令琪捏着绢帕，心头又喜又慌：“娘，若是沈公子不看我呢？”
“不看也无妨。”柳氏微微一笑，眼底藏着算计，“你只管好好作诗，好好应答，叫沈夫人、沈御史身边的人都看见你的好。旁人的印象，比一时的对视更要紧。苏明漪那边，我已经跟她说过，叫她帮你衬着。”
苏明漪得了柳氏的示意，自然满口应下。她本就爱看热闹，乐得在一旁帮衬，闲时说几句软话，悄悄抬高令琪，顺带不动声色地压住温令娴。
消息传到静棠轩时，温令娴正坐在窗下抄录《离骚》。晚翠拿着帖子进来，神色忐忑：“姑娘，安定侯府的端午诗会，老太太吩咐，咱们几位姑娘都要跟着去。”
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小小的一点。
温令娴垂眸看着那团墨迹，心里清楚，这一趟雅集，又是一场磨人的局。她想托辞不去，可她是嫡长女，长辈吩咐，没有推脱的道理。
沈氏得知，连忙遣人送来一盒清心香，又捎话：“荷园人杂，各家公子云集，切记少言，不争先，诗若是做不出，宁可推说身子不适，也不要强出头，免得招人议论。”
温令娴明白母亲的苦心，轻轻应了。她拣了一身素净的月白罗裙，只簪一支素银的兰草簪，不施浓脂，淡淡描了眉。她不愿夺目，只盼安安静静坐满整场，不惹半点闲话。
到了端午那日，温府一行人车马齐整，去往安定侯府。
安定侯府的荷园极是出名，一湾阔池，荷叶田田，粉白荷花亭亭开在碧波之上，长廊绕水，亭台临水而建。空气中混着荷香、艾草香，还有案上雄黄酒淡淡的辛香。
各处世家的人陆续到齐，夫人、小姐聚在南岸的听荷水榭，公子们在北岸的观莲台，中间隔了大片荷塘，遥遥相望，却又能听见彼此的言语。
老太太带着姑娘们入了水榭，和一众夫人见礼落座。苏明漪挨着温令琪坐，时不时和她低声说笑，帮她整理鬓边花饰。温令柔怯生生坐在一旁，不多言语。温令娴寻了靠外的一个位置坐下，离众人稍稍远些，捧着一杯清茶，安静看池中荷叶。
不多时，诗会开了。
主持的是安定侯府的世子夫人，定下规矩：以荷、端午为题，随意填词作诗，自愿呈上，写得好的，有彩头相赠。
最先起身的，便是苏明漪。她笑着作了一首绝句，字句清丽，江南风味，引得夫人们连连夸赞。紧接着，温令琪便站了起来，她早在家中由柳氏请的先生指点打磨过，一首《采莲词》，字句明快热闹，满是少女鲜活气息。
“棹动荷风软，歌随碧水长。采莲逢晚照，笑语满横塘。”
话音落，水榭里一片称赞。
“温家三姑娘真是灵气逼人！”
“词句轻快，正合端午的热闹光景。”
温令琪眼角悄悄往北岸观莲台瞟，果然看见沈砚辞正立在栏边，朝这边望过来。她心头一喜，脸上笑意更盛。
苏明漪在一旁趁热打铁，笑着开口：“琪妹妹这首真是好，热闹明媚，瞧着便叫人心头舒畅。不像有些诗，一味清冷，读着只觉孤寂。”
这话没有点名，可满座的人，多半都还记得春日宴上温令娴那句“繁华终有尽，落瓣自安然”。一时间，好几道目光，悄悄落在角落里的温令娴身上。
晚翠在身后攥紧了帕子，急得没法。
温令娴神色不动，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仿佛没有听见这番话。她本不想动笔，可世子夫人笑着转过来：“久闻温大姑娘饱读诗书，今日这般景致，想来必有佳作，可否赏我们一观？”
众人目光齐聚，推无可推。
她起身，缓步走到案前，取了一支笔。望着满池荷花，风从水面吹过来，荷香漫袖。她没有写采莲的欢笑，也没有写端午的吉庆，提笔缓缓填了一阕《临江仙》：
“十里荷风浮碧浪，一塘静对斜阳。繁华来去本寻常。
莲开香自远，花落亦无伤。
莫逐人间浮热闹，清心自守幽芳。一蓑烟雨任流光。
不随蜂蝶舞，默默立清塘。”
落笔，搁笔。
满座静了一瞬。
词句工整，意蕴深远，比起温令琪那首明快小诗，格局截然不同。可字句里的淡然疏离，又带着一股不迎合俗世热闹的清冷。
北岸的沈砚辞，方才听见温令琪的诗，只是淡淡一听，可这一阕词，一字一句顺着风飘到他耳中。他站在荷栏边，目光穿过层层田田荷叶，望向水榭里那个素衣的身影。
他终于懂了，那日海棠树下的诗句，从来不是一时兴起。她本就是这样，不爱喧嚣，不逐浮名，甘于守一份安静。
沈夫人坐在夫人堆里，也听见了这首词，微微颔首，低声对身侧的沈御史道：“温家这位大姑娘，心性倒是不俗。只是太过沉静，在这等高门周旋，怕是容易吃亏。”
柳氏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很快化开，笑着打圆场：“大姑娘素来爱读古书，性子偏静，诗也带着书卷气。只是今日端阳佳节，还是热闹些的句子更应景。”
几句话，便把佳作轻轻压了下去。
温令娴退回原位坐下，端起茶盏，茶是温的，入喉却觉不出什么滋味。方才落笔时那一点藏了许久的心思，已经随着墨迹留在纸上，收不回来了。她垂着眼，只盼着众人快快转到别处去。
世子夫人不好厚此薄彼，两边都夸赞几句，便转了话题，叫人端上粽子、蜜饯、菖蒲酒。
诗会过半，各家子弟也轮流作诗。沈砚辞最后应众人邀约，写了一首咏荷古风，风骨清正，不艳不浮，满堂喝彩。
散席之时，各家互相道别。柳氏扶着老太太，一边走一边说笑，有意无意把温令琪带到沈夫人跟前说话。温令琪依着叮嘱，落落大方行礼回话，言语灵动。沈夫人客气应答，却依旧没有半分许诺的意思。
沈砚辞站在母亲身侧，目光扫过人群，寻到那抹月白衣衫，只遥遥一望，便收回视线，依礼告辞。礼法在前，他不能上前，不能言语。
一路回温府，马车里气氛微妙。
温令琪满心期待，可沈夫人始终淡淡的，她心里难免失落。苏明漪在一旁宽慰她，说来日方长，不必着急。
温令娴坐在最后一辆车里，听着晚翠低声替她不平：“姑娘明明写得最好，偏要被说不合时宜。三姑娘的诗固然好看，却少了分量。”
“好不好，原没有定数。”温令娴望着窗外向后退去的行道树，声音轻缓，“世人爱热闹，厌冷清。我写的，本就不合众人的心意。”
荷园的风已经散了，满池荷叶在暮色里轻轻翻动。温府的马车一前一后，载着各自的心思，往朱墙深处驶去。
正是：
荷园雅集争新句，清词一曲动幽肠。
纵然巧计铺前路，难抵人心暗自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