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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古寺香尘藏祸语 归途微雨起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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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是朔日，温府依旧例，要往城外静安寺上香还愿。
老太太素来信佛，每年春秋两季，必要入寺礼佛。这一回，索性带着府里几位姑娘一并前去，一来上香祈福，二来也叫她们出府散散心。苏明漪是客，自然一同随行。
头一日便吩咐下去，备马车、备香烛、备素斋点心。沈氏身子孱弱，不耐山路颠簸，便留在府中静养，临行前特意叫了温令娴到凝香院，又细细叮嘱一番：“寺中人多杂乱，各家内眷、外客都有，你万事收敛，少说话，不独自走动，紧跟着老太太身边的人。”
温令娴一一应下。她心里明白，母亲是怕她再撞上沈砚辞，或是又被人抓住话柄。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府里的车马便在大门外排齐。四辆油壁青车，仆妇丫鬟随侍，前后还有府里护院跟着。老太太坐第一辆，温令琪、苏明漪同乘第二辆，温令柔独自一辆，温令娴带着晚翠，坐最后一辆。
一路出了城门，官道两旁麦田青碧，远处山峦含着淡淡的晨雾。车轱辘碾过土路，隆隆作响。温令娴掀开车帘一角，望着外面开阔的山野，心头稍稍松快。高墙之内拘束久了，看见这样无边的天地，像是胸口压着的石头轻了几分。
晚翠低声道：“姑娘，这外头真好，比园子里自在多了。”
“自在只是一时。”温令娴轻轻放下车帘，“等进了寺里，依旧要守着规矩。”
约莫一个时辰，车马抵达静安寺。
这座古寺依山而建，山门高大，古柏参天，香烟袅袅，钟声悠远。寺里僧人早已经得了消息，知温府一行人来上香，知客僧领着小沙弥，恭恭敬敬迎在山门之外。
众人依次下车，跟着老太太，穿过天王殿，往大雄宝殿去。殿内香烛鼎盛，不少京中世家的女眷也在此处上香，偶有熟识的，互相见礼寒暄。
拜过佛祖，老太太要去后殿禅房，和相熟的老尼姑说话，便吩咐几个姑娘，在寺内的庭院里随意走走，只是不许走远，半个时辰之后，在山门处汇合。
苏明漪一听，眼睛一亮，拉着温令琪：“琪妹妹，听闻这寺后山有一处望云亭，站在那里能看见整条山涧，咱们去瞧瞧好不好？”
温令琪本就爱游玩，立刻应了，又转头去拉温令柔。温令柔性子怯，不好推拒，只得跟着。三人结伴，说说笑笑往后山去。
温令娴不愿凑热闹，便独自留在殿前的柏树下，静静看香火缭绕。晚翠陪在她身侧，低声道：“姑娘，咱们也去别处走走？”
“不必，在这里等就好。”
她靠着老树干，看着来往的香客，心里安安静静的。可没过多时，远处山石小径上，走来一行人。为首的正是沈御史，身侧跟着沈砚辞，还有几位沈家的亲友，也是来静安寺上香。
温令娴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侧过身子，躲到柏树粗壮的枝干之后，垂着头，只盼着他们快快走过。她记着母亲的嘱咐，避嫌要紧，万万不可被撞见对视。
沈砚辞原本正听着父亲和僧人说话，眼角余光，瞥见那树后一抹月白裙角。他脚步顿了顿，目光微微往这边投来，却只看见一截衣袖，看不清人脸。他略一迟疑，终究没有上前，只跟着沈御史，稳步往大殿方向行去。
不过短短一瞬，却偏偏落在不远处折返回来的苏明漪眼里。
苏明漪方才和令琪、令柔走了半路，说是要寻水喝，独自折回来，恰好看见这一幕。她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不动声色，悄悄绕开，回到后山寻温令琪二人。
在望云亭里，山风阵阵，苏明漪凑在温令琪耳边，压低声音，似是无意一般：“方才我在前殿那边，看见大姐姐了，巧得很，沈公子一家也来上香，方才沈公子好像往大姐姐那边看过去了。”
温令琪脸上的笑淡了些，手里捏着帕子，半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道：“大姐姐素来稳重，想来也是无心的。”
话是这样说，可接下来赏景，她明显话少了，好几次苏明漪和她说话，她都像没听见。
温令柔在一旁听得心惊，小声道：“大姐姐素来稳重，应当不会惹出事的。”
苏明漪浅浅一笑，不再多说，可这话，已经落在温令琪心上。
几人在后山逛够了，回转到前殿，和温令娴汇合。温令琪看向温令娴的眼神，已经带上了一层说不清的隔阂，不再像从前那样随口说笑。
温令娴心思细腻，一眼便察觉她神色不对，只是不知缘由，只当是游玩累了。
时辰差不多，老太太从禅房出来，众人便拜别僧人，预备登车返程。
谁料方才还晴好的天色，忽然变了。乌云从山后漫上来，一阵凉风吹过，淅淅沥沥落起细雨。雨丝不大，却绵密，山路湿滑，马车行得慢了许多。
雨敲在车篷上，沙沙作响。几辆车首尾相接，缓缓往城门去。
第二辆车里，温令琪闷了半晌，终究忍不住，低声问苏明漪：“方才你说的，可没有哄我？”
苏明漪轻轻抚着帕子，声音温软：“我哪里敢哄你。只是这话，咱们心里知道就好，别往外说，免得旁人说咱们搬弄是非。”
这话看似劝她缄口，实则牢牢把这件事钉在温令琪心底。
待到回到温府，雨也停了，天边浮着一层淡淡的灰云。众人先去老太太院里回话，老太太问起寺里见闻，苏明漪只捡着赏景、古柏、山泉这些吉利话来讲，半句不提沈砚辞，也不提柏树下那一幕。
老太太听着，忽然问了一句：“令娴呢？怎么不见她说话？”
苏明漪笑着应道：“大姐姐一路上安安静静的，想是寺里清静，她心里也舒坦。”
老太太“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可手里那串佛珠，捻得比方才慢了些。
温令琪心里藏了事，脸上掩不住郁郁。柳氏傍晚来探望女儿，一眼便瞧出她心神不宁，拉到房里细细一问，温令琪便把寺里偶遇的事说了。
柳氏听完，眸色沉了沉。她没有当场发作，只是柔声安抚温令琪：“你不必多想，大姐姐素来守礼，想来也是无心。只是这缘分一事，讲究时机，咱们沉住气，不必急。”
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又多了一层计较。她暗暗打定主意，往后要更加留心，但凡有沈府出现的场合，必要想法子隔开二人，还要寻机会，让老太太心里，越发觉得温令娴性子敏感，容易惹是非。
另一边，温令娴回到静棠轩，换下沾了雨气的外衣，坐在窗下。晚翠替她绞了帕子，忧心忡忡：“姑娘，今日也太巧了，怎么偏偏在静安寺遇上沈公子。幸好咱们躲得快，没被人抓着把柄。”
温令娴望着窗外被雨水打湿的海棠枝叶，默然良久，才轻轻开口：“躲得了人眼，躲不了偶遇。这世上的事，越是刻意回避，反倒越是容易撞上。”
她说完，伸手把窗子推拢了一半，只留一道细缝。雨后的风从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吹得案上的书页轻轻翻动。
正是：
古寺香尘逢客至，微山细雨暗生疑。
片言只语藏机巧，一寸幽怀不敢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