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慈亲再嘱避嫌迹 冰语初回探婿音
温 ...
-
温令娴踏着满地落藤，去往沈氏的凝香院。
凝香院比静棠轩更小，院里种着几株素心兰，香气淡得几乎抓不住，恰如沈氏这个人，一辈子敛着锋芒，藏在繁华的阴影里。
跨进院门，便见沈氏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药茶，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伺候她的素笺远远看见温令娴，轻轻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夫人已经知晓藤花架下的事。
温令娴走上前，屈膝行礼，声音低缓：“母亲。”
沈氏抬眼望她，眼底不是责备，是一层沉沉的忧虑。她放下茶盏，招手叫女儿靠近，待丫鬟都退到廊外远处，才轻声开口：“方才老太太院里的妈妈过来，把藤花架下的话都跟我说了。”
“是女儿不好，惹出闲话。”温令娴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住眼底情绪。
“不是你的错。”沈氏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指尖微凉，“可这府里的闲话，从来不论对错，只论嫌疑。你和沈公子，自始至终没有一言半语的交集，可旁人一句‘志趣相近’，便足够画出许多话来。女子的名声，薄如窗纸，一戳就破。”
风穿过兰叶，沙沙轻响。沈氏咳了两声，歇了片刻，才继续往下说：“往后游园，但凡有外客在的场合，你尽量少去。作诗答对，也收敛心性，不必写那些引人多想的句子。遇见沈府的人，远远避开，不要驻足，不要侧目。不是要委屈你，是要护住你。”
温令娴静静听着，心口像被一块湿布裹住，闷得发慌。她心里清楚母亲说得句句在理，可一想到仅仅是同一段史论、一句落花诗，便要如此避如蛇蝎，不由得生出一丝茫然。
“女儿记下了。”她低声应了。
沈氏见她神色落寞，又软了语气，伸手抚一抚她的发顶：“娘知道你心里委屈。可你是温府嫡长女，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三房柳氏是什么心思，我看得明白，她一心想把令琪配给沈砚辞。你若是沾了半点风声，旁人不说柳氏算计，反倒要说你身为长姐，和妹妹争抢姻缘。这个罪名，你担不起。”
这话如同冷水浇下。温令娴这才全然明白，方才苏明漪那一句看似无心的话，正中三房下怀。柳氏正好借着这层嫌疑，把她隔开，为温令琪铺路。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三妹妹争什么。”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有没有想过，原是你自己心里的事，旁人不会来分辨。”沈氏叹了一声，“人心只愿意相信他们想要看见的。你越是沉静，越是懂史，落在旁人眼里，便越是心思深沉。”
母女二人在廊下坐了许久，又说了几句起居的话，沈氏怕自己的病气过给女儿，便催她早些回去。临走之前，又再三叮嘱晚翠，往后跟着姑娘，眼要亮，嘴要紧，但凡有生人、有外客的场合，多留心。
这边凝香院母女低声叮嘱，另一边，三房柳氏的安排，已经悄悄递出了门。
柳氏寻了她娘家一个能说会道的嫂子，借着拜访沈夫人的由头，备了一份不轻不重的仪礼，往沈府去。对外只说是世族之间往来问好，暗地里，便是探探沈夫人的口风，看沈砚辞的婚事，可曾有了着落。
那嫂子到了沈府，沈夫人待她礼数周全，奉茶闲谈，说起京中各家近况，一派和气。闲谈之间，柳家嫂子慢慢把话引到沈砚辞身上，夸他少年勤学，品性端方，又有意无意提起温府三姑娘温令琪，说她模样娇俏，性子活泼，老太太极是疼爱，在京中闺秀里也是拔尖的。
沈夫人端着茶盏，笑意温和，却并不接话，只淡淡道：“小儿顽劣，读书尚不能专心，婚事一事，我和他父亲还不曾放在心上。孩子年纪尚轻，先以学业仕途为重，儿女亲事，且慢慢看。”
柳家嫂子不肯罢休，又添了几句，说温府根基深厚，老太太素来明事理，若是两家结亲，将来互为帮衬，也是美事。
沈夫人依旧从容，不拒，也不应，只含糊周旋：“多谢嫂嫂惦记。婚姻大事，讲究缘分，我们做父母的，不敢草率。等日后有了眉目，自然会托人知会各位亲友。”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没有半分松口的意思。
柳家嫂子心里落空，知道再追问下去反倒失礼，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辞。出了沈府大门，上了马车，她才轻轻摇了摇头——沈夫人从头到尾没问过令琪一句，连客套的夸赞都没接。这哪里是“慢慢看”，分明是没看上。可这话，她不敢跟柳氏直说，只打算回去含糊回禀，省得挨一顿迁怒。
回了温府，她果然拣着好听的说了几句，只说沈夫人礼数周全，婚事却不曾松口。柳氏听完，眉头紧紧拧起：“怎么会这般含糊？是沈夫人瞧不上令琪，还是沈御史另有打算？”
“倒不是瞧不上，沈夫人从头到尾，礼数都周全，只是不肯松口。”那嫂子回想片刻，低声道，“我瞧着沈夫人的意思，像是不愿早早定下。也或许，沈御史心里，另有别的考量。”
柳氏在屋中踱了两步，指尖捻着帕子，心里盘算万千。沈砚辞是清流子弟，沈御史为官刚直，素来不喜攀附联姻。若是一味紧逼，反倒惹沈府厌烦。可就此放手，她又不甘心。
“也罢，先不急着催。”柳氏缓缓开口，眼底藏着算计，“先叫令琪多在各个雅集上露面，多在沈夫人跟前留个印象。日子久了，说不定便有转机。至于大姑娘那边，咱们不必动手，只要流言的种子埋下，沈府那边，自然会有所顾忌。”
她打的主意，便是让沈府听见温令娴与沈砚辞“志趣相投”的闲话，就算沈府原本有半分留意嫡长女，也会避嫌，转而更偏向活泼无争议的温令琪。
柳氏自以为布局稳妥，却不知沈府之内，沈夫人送走客人之后，便去了书房，和沈御史、沈砚辞说起方才这场拜访。
沈御史放下手中卷宗，淡淡一笑：“温三房的心思，我一听便知。柳氏太急，急于借着儿女婚事，为三房谋依仗。”
沈砚辞坐在一旁看书，方才的话，他一字不落听进耳中。他想起那日棠芜园赏花宴，隔着一片海棠花林，那个题下“繁华终有尽，落瓣自安然”的少女。
沈夫人看向儿子，轻声问道：“砚辞，方才柳家嫂嫂提起温府三姑娘，你怎么看？”
沈砚辞垂眸，指尖轻轻摩挲书页，神色平静：“儿子未曾细看，不便评说。只是婚姻之事，儿子不愿被旁人推着安排。若是性情不相投，纵然门第相当，日后也是煎熬。”
他没有提温令娴半个字，可心底，却牢牢记住了那一句落花诗。
沈御史瞧出儿子心思，却不多追问，只叮嘱一句：“温府是老牌世家，房头繁杂，内里是非不少。往后和温府往来，分寸要拿捏妥当，不可轻易卷入他们房头之间的纷争。”
沈砚辞躬身应下。
这一日，两边心思，各有沉浮。柳氏筹谋良缘，步步设局；沈府冷静观望，不肯轻易落子；温令娴困在深院，谨遵母亲嘱咐，步步避嫌，把那一点微弱的心动，压在心底。
风过朱墙，温府的海棠落了一地，沈府院里的石榴才刚打苞。两边的人，都被这一场尚未落地的姻缘，牵动心绪。
正是：
巧托媒言探良契，漫将心事敛清襟。
一墙隔作云泥路，两处沉吟各自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