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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远客初来藏机锋 闲言暗递搅清宁
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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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三日，温府门上传来消息，南边姑太太家的女儿苏明漪，跟着仆妇上京，要来府中小住些时日。
这姑太太是温老夫人的亲女儿，早年远嫁江南，隔了千山万水，轻易不得回来。苏明漪今年十五，自幼长在江南水乡，性子活络，口齿伶俐，姑太太特意写信，托温府照拂，叫她在京里开开眼界，也跟着见见各家亲眷。
老太太得了信，十分欢喜，一早便吩咐下去，收拾出跨院的荷风小榭，又命厨房备江南口味的点心，专等苏明漪进门。
辰时刚过，两辆青布马车停在府门前。丫鬟仆妇簇拥着一个少女走下来。苏明漪一身浅碧色罗裙，裙角绣着细碎的菱荷纹样，乌发松松挽着，鬓边簪一支银鎏金的莲蓬簪，眉眼灵动，笑起来嘴角有一对浅浅梨涡，看着便是爽利不拘的模样。
她一进垂花门，先给老太太磕头行礼，声音清甜，礼数周全，又一一见过温崇礼、沈氏，再和温令娴、温令琪、温令柔见礼。
“早就听母亲说，京里舅母家几位姐姐皆是绝色，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苏明漪目光一一扫过三人，落在温令娴身上时，微微一顿，随即笑盈盈道，“大姐姐端雅沉静，看着便叫人敬重。”
温令娴微微颔首，温和回礼：“表妹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温令琪本就爱热闹，拉着苏明漪的手不肯放：“明漪妹妹可算来了，往后园子里有人陪我说话玩耍了！我带你去看棠芜园的海棠，前几日赏花宴，可热闹了。”
温令柔立在一旁，怯生生笑着，不多言语。
老太太看着苏明漪，越看越喜爱，拉着她坐在自己身侧，絮絮问江南风物、姑太太起居。苏明漪应答如流，江南的烟雨、河上画舫、街市新奇玩意儿，说得绘声绘色，一屋子人都听得入神。
晌午在老太太院里用饭，席间苏明漪话多，却句句有分寸，哄得老太太笑意不断。饭罢，温令琪拉着她去园子里闲逛，温令柔陪着老太太歇晌，温令娴便独自回了静棠轩，捧一卷旧史，临窗细读。
晚翠在一旁研墨，低声道：“这位苏表姑娘瞧着和气，只是眼神活络，不像个安分的。”
“人家是客，咱们只以礼相待便好，不必妄自揣测。”温令娴目光落在书页上，嘴上这样说，心底却记下了方才苏明漪打量众人时，在温令琪身上停得最久。
一连两日，苏明漪在府里四处走动。她不似温令娴这般喜静，每日跟着温令琪游园子、寻丫鬟说笑，府里大小琐事，她不动声色一一打听。哪家夫人新近送了礼物，哪房嬷嬷受了责罚，前几日赏花宴上各家公子小姐的情形，她都旁敲侧击问得明白。
温令琪心思单纯，藏不住话，三房柳氏有意无意，也常叫令琪同苏明漪一处，借着苏明漪的嘴，探听外头的风声。
这日午后，日头偏暖，众人聚在老太太的藤花架下闲坐。藤花垂落，紫穗累累，香气漫了一地。老太太手里捻着佛珠，听苏明漪讲江南的戏台曲子。
说着说着，苏明漪话锋一转，似是无意提起：“前几日听琪妹妹说，赏花宴上沈御史家的沈公子也来了。我从前在江南，便听过沈公子的名声，说他年少好学，风骨不凡。那日宴上，沈公子可曾同哪位姐姐说话？”
温令琪眼睛一亮，忙开口：“我远远瞧着他了，可惜男女分席，不能上前搭话。听说沈公子读史书极厉害，那日还和几位公子争论晁错呢！”
“哦？晁错？”苏明漪轻轻一笑，眼角余光瞥向一旁安静坐着的温令娴，“那日题诗，大姐姐一句‘繁华终有尽，落瓣自安然’，我后来听丫鬟说起，倒记下来了。想来大姐姐和沈公子，倒是志趣相近，都爱琢磨这些冷僻的史论。”
这话轻飘飘一句，落在藤花架下，却立时安静了片刻。
老太太手里的佛珠顿了顿，抬眼看向温令娴。柳氏恰好也在一旁坐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停，面上笑意淡了几分。
这话听着是夸赞，内里却藏着别的意思。深宅之中，最忌闺阁女子和外间男子被人拿“志趣相近”四个字放在一处议论。纵然没有半分私相往来，闲话传出去，也容易落个不好的名声。
温令娴心头一紧，面上依旧不动，垂眸轻声道：“不过是偶然有感，哪里谈得上志趣。不过一句随口小诗，表妹不必挂怀。”
苏明漪见她这般沉静，也不继续往下说，立刻转了话头，笑着道：“是我失言了，大姐姐莫怪。我只是觉得，这般诗句，实在难得。”
温令琪心思粗，没听出其中蹊跷，还跟着附和：“是啊大姐姐，你那日的诗，我还记得呢。”
柳氏这时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敲打：“咱们闺阁女子，作诗原是消遣，还是多写些明媚吉祥的句子妥当。沈公子是外客，原不该拿来和姑娘们并提，这话往后可别再说了，免得外人听了，生出闲话。”
她这话明着说苏明漪，实则句句对着温令娴。
老太太微微颔首：“柳氏说得是。男女有别，内外有防，这些分寸，你们姑娘们都要记牢。”
温令娴屈膝应下：“孙女谨记祖母教诲。”
她坐回花影之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可方才满架的藤花香，此刻闻着竟有些发闷。她自始至终没有和沈砚辞说过一句话，仅仅是宴上一句诗、一段隔着花林的论史，经旁人随口一转，便成了可以拿来议论的话柄。而满座之人，没有谁觉得苏明漪这话有什么不妥，只觉得柳氏敲打得在理。
晚翠站在侍女堆里，急得手心冒汗，却不敢插嘴。
不多时，老太太倦了，回房歇息。众人各自散开。苏明漪拉住温令琪，一路往三房院子走，低声笑道：“我也是无心一说，没想到舅母这般谨慎。”
柳氏随后赶上，看着苏明漪，眼底带着几分赏识：“你是个聪明人，只是这话，往后当着老太太的面，点到即止就够了。”她心里另有盘算，方才这番闲话，恰好叫老太太心里存下一根细刺，往后若是提令琪和沈砚辞的婚事，便少有人拿大姑娘做文章。
另一边，温令娴独自走回静棠轩，一路藤花香气，闻着只觉得闷。
进了屋，她坐在窗下，半晌不语。晚翠忍不住道：“表姑娘明明是故意的！好好的，提这个做什么，平白给姑娘招是非！”
“她未必是要害我，只是她身在客位，乐于看府里的动静。”温令娴轻轻抚过书页，声音淡淡的，“人心各有打算，她随口一句闲话，旁人听了，便生出别的念头。”
正说着，外面传来丫鬟通报，说是夫人沈氏遣人来，请她过去一趟。
温令娴心里一沉，想来方才藤花架下的话，已经传到母亲耳中了。
她起身整理衣襟，缓步往沈氏的院落走去。一路穿过回廊，朱墙高耸，遮住流云，廊下的铜铃轻轻一晃，叮铃一声，清响过后，又归于沉寂。
正是：
巧言轻掷风波种，暗把闲言入耳旁。
朱院藤花香满架，不知幽语最伤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