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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寿堂墨稳承嘉赞 弦断惊声乱宴筵
寿辰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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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辰这一日，天公作美，云淡风轻。
温府从一早便灯火高悬，朱红的灯笼沿着回廊一路排开，大门两侧立着礼官，贺客的车马沿着长街排出去老远。府里下人们奔走往来，搬抬贺礼、布置喜堂，福寿堂外的庭院铺着猩红地毯，香鼎里焚着上等的福寿香，烟气袅袅，把满院的锦绣衬得愈发堂皇。
老太太一身绣团寿的酱色锦袍，端坐在正厅主位，接受一众亲眷、世族宾客的拜贺。温崇礼陪着朝中同僚寒暄，沈氏体弱，只在侧厅稍坐，不多应酬，心里却一直悬着静棠轩那边的女儿。
吉时将近，便是姑娘们献艺祝寿的环节。
宾客们纷纷落座，笑语喧哗，目光都落在厅堂一侧预先备好的席位上。柳氏立在老太太身侧，唇角噙着从容的笑意，悄悄给温令琪递了一个眼色。
最先上场的是温令柔，捧着亲手绣的寿桃图上前。绫缎之上，蟠桃饱满，衬着长青松枝，针脚细密柔和。众人纷纷夸赞她手巧，老太太十分欢喜，赏了一支玉簪。
接着是苏明漪，铺纸研墨，写了一幅贺寿短诗，字迹秀丽，带着江南灵秀之气，也博了不少称赞。
轮到温令娴。
案上早已备好上好的洒金大红宣纸，徽墨、紫毫笔齐齐摆开。满堂的目光齐齐聚过来，有好奇，有观望，也有柳氏暗中示意几个相熟夫人，等着看她落笔。
温令娴缓步上前，屈膝向老太太行礼：“孙女恭祝祖母福寿绵长，岁岁安康。”
她站定在案前，执起毛笔。还记得母亲叮嘱，不求出彩，但求无错，一字一句，只取端庄吉祥，不掺半分自己的怅然心绪。墨汁在砚台里磨得匀润，她腕底沉稳，一笔一画，楷书端正肃穆。
上联：松鹤长春承吉庆
下联：芝兰永茂享遐龄
横批：福寿康宁
笔墨落定，字字规整，沉稳大气，没有奇巧的句子，没有清冷的感慨，只老老实实，合着寿宴的喜气。
旁边有年长的文官，本就喜好书法，凑近看了，不由得点头称赞：“好字，风骨端方，持重得体，不愧是温府的嫡长女。”
老太太细细瞧了，也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不悦：“难为你用心了。”
柳氏站在一旁，心里微微落空。她本盼着温令娴一时心绪难平，写下不合时宜的句子，或是落笔拘谨失了体面，没想到她这般沉得住气，稳稳当当，挑不出半分错处。
温令娴搁下笔，躬身退到一旁，安静立在侧，不骄不躁，不抢半句风头。
紧跟着，便是温令琪上场。
丫鬟抬来一架古桐琴，摆在厅前的花架之下。温令琪一身水红榴花罗裙，步摇流光，屈膝行礼之后，款款落座。她提前苦练了许久的《榴花引》，曲调明快热闹，最适合祝寿，柳氏为她筹划许久，就等着这一曲惊艳满堂，叫沈夫人与沈砚辞记住她。
她指尖搭上琴弦，轻轻一拨，清亮的琴音缓缓流淌而出。
初时曲调顺畅，满堂宾客都静了下来，静静聆听。柳氏眼底慢慢浮起笑意，悄悄往沈夫人所在的席位望去，沈夫人正含笑听着，沈砚辞坐在后排，神色平和。
可弹到曲子高潮处，本该是最明快热闹的一段，忽然“铮——”的一声刺耳断响。
一根主弦，硬生生崩断了。
琴音戛然而止，余响在厅堂里荡开，满堂瞬间一片死寂。
温令琪的手还停在琴弦之上，指尖微微发颤。她垂下眼，盯着那根崩断的弦，停了一息，才缓缓起身，向老太太的方向屈膝行礼，声音发紧，却还撑着平稳：“孙女琴艺不精，扰了祖母雅兴，请祖母恕罪。”
她咬着唇，指尖攥得发白，眼眶已经泛红，却硬忍着没有落泪。
寿宴之上，抚琴断弦，本是大忌，民间都说是不祥之兆。
厅堂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香鼎里香灰轻轻掉落的微响。宾客们面面相觑，方才的欢声笑语一下子收住，几道细碎的、窃窃私语的声音，慢慢飘了出来。
柳氏心头猛地一沉，快步上前，强作镇定，柔声打圆场：“许是这琴弦日久老化，不怪琪儿，这孩子日日苦练，已经十分用心了。”
苏明漪也连忙帮腔：“是啊，方才前面一段弹得极好，实在是琴弦不争气。”
话虽如此，可忌讳已经落在众人心里。老太太脸上的笑意淡了，眉头微蹙，没有说话。
沈砚辞看着强撑着行礼请罪、指尖还在发颤的温令琪，又看向一旁安静垂立、神色淡然的温令娴，心底暗暗叹了一声。
沈夫人低声和身侧的沈御史说了一句：“可惜了，原是好好的心意。”
温令琪行礼之后，低着头退到一旁，再不敢抬眼去看北岸的席位。她筹备了这么久，盼着在沈砚辞面前展露光彩，到头来，竟是这样一场狼狈收场。
厅堂静了两三息，老太太正要开口说什么，温令娴已从侧边起身，缓步上前，对着老太太屈膝，声音清和平稳：“祖母，琴弦崩断，乃是器物年久之故，与心意无关。三妹妹连日勤练，一片祝寿孝心，天地可鉴。今日满堂喜庆，莫要为一根琴弦扰了兴致。孙女愿为祖母诵一首《南山寿》，接续这份贺意。”
不等旁人答话，她从容开口，字句舒缓温润，皆是恭祝长寿的诗文，声调沉静安稳，一点点抚平了厅堂里凝滞尴尬的气氛。
原本细碎的议论慢慢停下，宾客们听着她从容诵读，方才那一点不祥的阴影，被冲淡不少。老太太神色稍稍舒展，轻轻颔首：“好，难为你周全。”
柳氏站在一边，心里五味杂陈。她本想借着抚琴的机会抬高自己女儿，打压温令娴，谁知峰回路转，琴弦一断，反倒是温令娴出面稳住了局面，落了一个顾全大局、宽厚稳重的名声。
温令娴诵完诗文，躬身退下，依旧不多言语，安安静静回到侧边。晚翠在后面悄悄松了口气，又心疼自家姑娘，明明是三房惹出来的意外，却要她出面来圆场。
寿宴继续往下进行，乐班重新奏起喜乐，上菜、敬酒，热闹慢慢恢复，只是方才断弦那一幕，已经牢牢刻在了不少人的心里。
宴席过半，沈夫人带着沈砚辞上前给老太太祝寿行礼。行礼之时，沈砚辞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温令娴，恰好撞上她抬起来的视线。只是一瞬，两人都很快移开目光，恪守礼法，没有半分逾矩。
可这短暂一瞥，落在柳氏眼中，又是一根刺。
宴席散后，宾客陆续告辞。沈府一行人登车离去，路上，沈夫人对沈砚辞道：“方才的事，你也看见了。危难慌乱之时，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品性。温大姑娘今日这步走得稳。只是她越稳，柳氏越不会罢手。三房那摊子事，沾上了就是麻烦。”
沈砚辞低声应道：“儿子知晓。”
另一边，温府内院。
回到自己院中，温令琪再也绷不住，伏在榻上低声哭了。柳氏坐在一旁，又心疼又气恼，一边安抚女儿，一边暗暗懊恼，好好一盘棋，偏偏毁在一根琴弦上。她心里清楚，今日这一场变故，非但没能成全令琪，反倒衬得温令娴越发出众。
苏明漪过来劝慰，嘴上说着是意外，心里却看得明白，这深宅里的输赢，从来都变幻莫测。
静棠轩的灯下，温令娴卸下沉重的礼服，坐在窗边。晚翠替她揉着发酸的手腕，愤愤不平：“明明是柳奶奶设局为难姑娘，最后还要姑娘出面替三姑娘收拾残局。”
温令娴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轻轻摇头：“同是温府姑娘，祖母寿辰，宴席乱了，整个温府都面上无光。我是嫡长女，本就该顾全大局。只是我越发明白，这府里的算计，从来不会停下。今日躲过一桩，明日，还会有别的局。”
风穿过院子里的花枝，影子在窗纸上轻轻晃动。一场盛大的寿宴，看似热闹喜庆，内里的输赢、难堪、暗流，只有身在局中的人，方才知晓。
正是：
丹书稳写承嘉誉，弦断惊筵起晦疑。
一夕寿堂分冷暖，人心曲直自难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