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长烬（爽文版）》泡泡小小酥

28、秋阶共话经年绪，一语宽怀尽释嫌 暑

　　暑气慢慢褪去，金风漫过院墙，庭中的梧桐叶染上浅浅一层浅黄，转眼便入了秋。温府上下，重心全都移到温令琪的婚事之上。

　　喜期定在九月廿二，时日一天天逼近，裁嫁衣、打首饰、清点陪嫁、拟定宾客名录，一桩桩琐事堆上来，府里日日都有婆子、绣娘进出，热闹却不纷乱。

　　这日一早，温令娴同沈砚辞一同回温府。
　　沈砚辞提着备好的礼盒，里面是给老太太、柳氏还有温令琪的东西，温令娴随身带着前几日夜里绣好的一方素帕，帕面上绣着小小的雏菊，是特意给温令琪的贺礼。

　　踏进温府大门，熟悉的庭院扑面而来。从前在这里，她大多时候都是独自穿行，安静来去，尽量不惹人注目；如今身侧有人相伴，心底没有从前那种局促的拘束感。

　　二人先去福寿堂拜见老太太，陪着说了一会话。老太太看见温令娴气色温润，眉眼舒展，心里十分宽慰，叮嘱了几句家常，便放她们去三房看看温令琪。

　　三房的院子里，晒着新采的桂花，香气浓郁。温令琪正坐在廊下，跟着绣娘比对喜服的银线纹样，看见他们过来，眼睛一亮，连忙起身迎上来。
　　“大姐姐，沈公子，你们来啦。”

　　柳氏就在一旁，帮着整理散落的丝线。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温令娴身上，有片刻的停顿。这半年里，她没再动过任何心思，只是偶尔夜里睡不着，会想起从前的事。真的面对面站在一起，心底还是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这么多年，她对这个大女儿，偏心、忽视，后来更是生出不甘，做下许多错事，她们母女之间，从来没有好好静下心说过一次心里话。

　　沈砚辞看得明白，稍稍后退半步，温和开口：“你们母女、姐妹许久未见，好好叙叙话，我去前院和管家聊聊喜宴的安排。”

　　他主动避开，给她们留出独处的空间。
　　廊下只剩下温令娴、温令琪与柳氏三人。绣娘识趣，收拾针线，先行退到偏房等候。

　　温令琪察觉到气氛有一点安静，笑着打圆场：“娘，大姐姐，你们坐，我去拿我新做好的桂花糕。”她说完，提着裙摆跑进屋内，特意把空间留给她们二人。

　　廊下只剩她们母女。
　　秋风卷起桂花瓣，轻轻落在石桌上。柳氏沉默许久，才慢慢开口，声音带着一点干涩：“令娴。”

　　温令娴抬眸看向她，神色平静，没有怨恨，也没有刻意疏离。
　　“娘。”这一声称呼，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从容地唤出口。

　　柳氏垂着眼，指尖捻着一根银丝线，缓缓说起埋藏多年的心绪：“当年你刚出生的时候，我也是欢喜的。只是后来你妹妹来了，你性子太静，不爱说话，不会主动凑到我跟前撒娇讨喜。小孩子都喜欢热闹软糯的，我慢慢把心思都放在琪儿身上，忽略了你。”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是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出来不好听，隔了片刻才继续，“我总觉得你懂事、书读得好，不需要我费心照看，像一株不用管也能自己长高的草木。”

　　她顿了顿，想起后来那些荒唐算计，喉头微微发紧：“再后来……看见旁人都有少年相伴，你独自一个人，我没有心疼你，反倒生出古怪的心思。我看见你一步步走得那么好，有人看重你，我心里不平衡，被那点不甘牵着，做了很多伤害你的事。”她声音低下去，“迎亲路上的事，是我安排的。我不推脱，也不辩解。”

　　她没有找借口，坦然承认。
　　温令娴静静听着，风拂过她的鬓发。年少那些孤单的夜晚，没有人过问的心事，被冷落、被放在次要位置的委屈，一瞬间翻上来，却不再尖锐刺痛。
　　“我小时候，常常在想，是不是我不够好，所以你才更喜欢妹妹。”她轻声说，“我那时候以为，考了第一，娘就会多看我一眼。”她笑了一下，笑意很淡，“后来考了第一，也没有。”

　　柳氏眼眶微微发红：“是我错了。我分不清，孩子的好坏，从来不是看会不会撒娇、热不热闹。琪儿有她的温柔，你也有你的珍贵，是我偏心糊涂，迟了这么多年才看懂。”

　　“我没有恨你。”温令娴轻轻摇头，“只是这么多年，心里一直有一道坎。今天你愿意同我说这些，这道坎，算是跨过去了。”

　　她不是一下子就变回亲密无间的母女，过往那么多年的疏离，不可能几句话就彻底抹平。但她愿意放下那些沉甸甸的郁结，不再困在“母亲偏爱妹妹”这件事里反复自我否定。

　　这时温令琪端着食盒跑回来，看见二人神色，隐约猜到她们刚刚说了很重的心里话，却不多问，只笑着把桂花糕摆上桌：“快来尝尝，我这次糖放得刚刚好。”

　　柳氏收起眼底的湿意，轻轻笑了，伸手拿起一块递给温令娴。
　　“尝尝，琪儿练了很久。”

　　温令娴接过，咬下一小块，清甜的桂花香在舌尖散开。

　　没过多久，沈砚辞从前院回来，恰好看见这一幕。他没有上前打断，安静立在院门旁，看着廊下三个女子，在桂花香气里闲谈，气氛温和松弛。

　　午后，姐妹二人单独到后院的桂树下散步。
　　“大姐姐，我其实一直都知道，娘从前对你不好。”温令琪低声开口，“很多次我看见你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房间，我想去找你说话，又怕娘不高兴。那时候年纪小，不懂该怎么做。”

　　“不怪你。”温令娴看向她，眼底带着温柔，“你那时候也只是个小孩子。如今你找到了李公子，安稳舒心，我真心为你高兴。”

　　“我还记得，十四五岁那年，总跟着你的那个少年。”温令琪犹豫了一下，小声提起旧事，“那时候你很难过。”

　　温令娴望着飘落的桂花，淡淡一笑：“很久远的事了。那一段心动来得仓促，他喜欢的是想象里高冷的我，却没有耐心接住我藏起来的自卑和敏感。沈砚辞不一样，他看见我所有内向、胆怯、不擅长热闹的样子，还是愿意慢慢等我舒展。”

　　她从前总在追逐别人的认可，害怕自己不够好看、不够讨喜；如今她慢慢懂得，真正的接纳，不需要她拼命改变自己去迎合。

　　傍晚，辞别温府之前，柳氏把一个小小的锦盒递给温令娴。里面是一支样式素雅的玉簪，成色温润。
　　“不是什么贵重物件，一点心意。往后在沈家好好过日子，不必总逼自己要强。累了，想回来，温府永远是你的家。”

　　温令娴收下锦盒，郑重道谢。

　　回去马车上，夕阳落在车窗上。沈砚辞侧头看她：“都解开了？”
　　“嗯。”温令娴靠在他肩头，轻轻点头，“没有彻底回到亲密无间，但是放下了。不再困在过去里反复怀疑自己。”

　　沈砚辞伸手，轻轻覆住她的手背：“往后，我陪着你。”

　　桂花落了一地，静静等候九月廿二，温令琪出嫁那一日。

　　正是：
　　桂落回廊诉旧年，多年嫌隙一时宽。
　　从来和解非相怨，只愿秋风两自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