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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腊鼓催年媒又至，疑生棋子暗筹谋
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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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转入腊月，朔风卷着碎雪，落满温府朱墙的檐角。京城里家家户户都开始忙着备年，采买年货、裁制新衣、清扫屋舍，热闹的年意一点点漫开。温府也不例外，管事领着一众仆妇来回奔走，库房里堆着腊味、干果、红纸香烛，处处都是忙而有序的气息。
老太太一边安排年下诸事，一边还记着两个孙女的婚事。温令娴的嫁妆清单已经增补了好几轮，木器漆器都送去工坊上漆雕花，要赶在开春出嫁之前全部置办妥当；另一边，李砚舟早前已经和家中长辈商议妥当，选了腊月里一个吉日，按照礼数，托媒人登门，正式向温府求娶温令琪。
这一日，李家的媒人携着贽礼上门，去往福寿堂拜见老太太。
温令琪没有像从前那样忐忑不安，她安安静静立在偏殿帘后，指尖攥着帕子，心底是平缓的期待。她和李砚舟相伴日久，一同逛书肆、寻食谱、在梅树下做点心，没有一时上头的狂热，只有日积月累沉淀下来的安心。
老太太见过媒人，细细问过李家的打算，又差人唤来温令琪问话。
“琪儿，李家今日正式来提亲了，这门亲事，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温令琪垂眸，声音轻柔却笃定：“祖母，我愿意。和李公子相处这些时日，他为人宽厚，待我真诚，我想和他共度往后的日子。”
老太太望着她，轻轻点头，眼底含着笑意：“你自己想明白就好。从前你一心执着不属于你的缘分，走了不少弯路，如今能寻到一份安稳的归宿，也是你的福气。”
当即，老太太便应下了李家的求亲。只是李家不比沈家根基雄厚，婚事不必赶得匆忙，两家商议，定下在来年的秋天完婚，刚好错开温令娴暮春的婚期，姐妹二人，一前一后，各有佳期。
消息传到三房的时候，柳氏正在窗下缝制一件给温令琪的新年袄裙。针线在指尖一顿，银针险些扎破指尖。
她怔了片刻，慢慢放下针线，侧头看向一脸羞怯欢喜的女儿。
“定下了？秋天出嫁？”
“嗯，祖母已经应允了。”温令琪走到她身侧，挽住她的胳膊，眉眼弯弯，“娘，以后我也有家了。”
柳氏抬手，轻轻抚过女儿的发顶，心底五味杂陈。这是她当初随手布下的一条退路，没想到，最后成了女儿心甘情愿奔赴的归宿。她本该替女儿欢喜，可一想到温令娴的婚期近在眼前，那股深埋心底的不甘，又悄悄翻涌上来。
她这段时日，一直等着春禾的消息。
那日她在槐树下和春禾约定，只等陪嫁名单敲定，春禾跟着温令娴嫁入沈府之后，便悄悄给她传递消息，伺机挑拨。可这些日子，春禾总是躲着她，偶尔远远撞见，也是神色躲闪，问起陪嫁的事，只含糊推说还没有定下来，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准话。
柳氏渐渐起了疑心。
她原本以为春禾是被银钱和母亲的病痛拿捏住，是一枚稳妥好用的棋子，如今这般躲闪的模样，让她心里打鼓。这日午后，她特意寻了个空隙，单独拦住春禾，把人拉到僻静的回廊角落。
“我先前托付你的事，你心里还记得吗？”柳氏压低声音，目光沉沉落在春禾脸上，“我给你的银子，足够你母亲抓许久的药，你莫不是反悔了？”
春禾的心猛地一跳，手心沁出冷汗。她牢记温令娴的嘱咐，不能直接撕破脸，只能低下头，装作为难的样子：“柳婶娘，不是我反悔，是老夫人这边挑选陪嫁看得极严，管事反复核对家世品性，还一一问话，我怕我选不上，辜负了您的心意。”
柳氏盯着她的眼睛看了许久，想从她神色里辨出真假。春禾垂着头，不敢与她对视，看着确实像是忧心选不上陪嫁的模样。可柳氏活了大半辈子，看人极准，隐约察觉到这小姑娘藏着别的心思。
她没有当场逼问，只是冷冷丢下一句：“若是你敢瞒着我，坏了我的事，你母亲的药，往后可就没人帮你出钱了。”
说完，柳氏转身离开。
春禾站在原地，吓得浑身发软，等走远了，才快步往静棠轩去，把方才柳氏的问话原原本本告诉温令娴。
晚翠听完，气得蹙眉：“她还拿春禾的母亲要挟人，实在过分！不如直接禀报老夫人，把这事摊开！”
温令娴摇了摇头，神色平静：“还是那句话，她只是口头要挟，没有实打实的证据。一旦闹开，柳氏依旧可以辩解，说只是体恤下人，是春禾误会了。反倒会落得我们步步紧逼的闲话。”
“那现在怎么办？柳婶娘已经开始怀疑春禾了。”
“春禾这枚棋子，已经不能再用了。”温令娴缓缓道，“柳氏生性多疑，既然起了疑心，往后必然会防备春禾，说不定还会另寻别的路子。我们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借着管事的口，说春禾性子胆小，遇事容易慌乱，不适合陪嫁远行，直接把她从候选名单里剔除出去。”
“那柳氏会不会再去找别的丫鬟？”
“会的。”温令娴望向窗外飘飞的细雪，“她执念太深，不会轻易收手。只是经了春禾这件事，府里的丫鬟都会多一份顾忌，再想找到愿意帮她做事的人，难上加难。我们只需要把陪嫁人选的筛选再严苛一些，每一个人的家世、亲眷、平日里的品行，都细细核查一遍。”
苏明漪这时恰好踏雪而来，听见她们的对话，跟着补充：“我也会帮着在外留意，盯着城外农庄那个周姓汉子。年关人来人往杂乱，最容易暗中传递消息，不能放松。”
日子一天天向着除夕靠近，府里的年味越来越浓。
福寿堂里，老太太召集女眷，一起剪窗花、写春联。温令娴执笔，字迹清隽，写下一联安稳词句；温令琪坐在一旁，跟着折红梅，时不时抬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李府媒人带来的书信，唇角藏着笑意。
柳氏也坐在人群之中，跟着剪红纸，指尖的剪刀起落，动作看着从容。旁人说笑闲谈的时候，她安静听着，很少搭话，可目光总会不经意，飘向温令娴的方向。
春禾被移出陪嫁候选名单的消息，没过两日，便传到了柳氏耳中。她起先还不太信，托人去管事那边问了一嘴，管事只说“那丫头胆子小，经不得远行”，再问不出别的。可柳氏心里清楚，春禾这几日往静棠轩跑得勤，管事又恰好在这时候把她剔除，哪里有这么巧的事。
那一刻，柳氏心里彻底明白——春禾早就反水了，从一开始，春禾就没有打算真心帮她。她自以为筹谋周全的一步棋，从头到尾，都落在温令娴的眼里。
烛火之下，柳氏独自坐在屋中，指尖将剪坏的红纸揉成一团。接连几次算计落空：菊山圈套败露、收买卜师改卦失败、拉拢陪嫁丫鬟也被化解。府里的人，她如今是一个也信不过了。晚翠油盐不进，春禾反了水，孙婆子又不顶用，再想从温府内院找一个能替她办事的人，难如登天。
她沉默良久，铺开一张信纸，提笔悬了一瞬。这一步比之前都险，可她想了半晌，到底还是落下去了。
信是写给周姓汉子的。她在信里不再提府里的丫鬟，只交代了一桩事：等来年三月十六迎亲那日，让周在迎亲队伍必经的路上安排一场“意外”。不必伤人，只要搅乱吉时、传出不吉的闲话便好。她选这条路，是因为府内她插不进手，温令娴嫁入沈府之后她更够不着，唯有花轿出门、走在路上的那一段，是两家交接的空档，防备最松。
送信的人趁着年关人流混杂，悄悄出了城门。
这一切，温令娴暂时还不知道。她只知道，柳氏不会停下，风雪之下，暗流依旧潜藏。
除夕前夜，沈砚辞借着给老太太送年礼的机会登门。隔着厅堂里一众长辈，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温令娴身上，没有一句私语，可眼底的笃定，一如既往。
等礼毕辞别，沈砚辞临走前，托管家悄悄带给温令娴一句口信：
“寒冬将尽，静待春来，万事有我。”
雪落无声，覆盖庭院里的兰草与梅枝。
正是：
腊雪霏霏催岁晚，红笺两纸定芳期。
一棋失算谋新计，只待春来花轿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