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长烬（爽文版）》泡泡小小酥

23、吉期勘定红笺落，暗饵潜投侍婢旁 纳征过

　　纳征过后两月，沈府择了通晓历法的老先生，仔细勘算吉日，备下请期的帖子，再一次遣媒婆登门温府。

　　六礼行至请期，便是男方选定婚期，送来红笺，征询女方家的意见。这一步落定，花轿进门的日子，便真正钉死，再不是缥缈无期的约定。

　　媒婆捧着描金红帖进了福寿堂，恭敬地将帖子呈到老太太面前。帖上写着来年暮春，三月十六，宜嫁娶，宜纳福，良辰无碍。暮春时节，百花盛放，正是办喜事最好的时候。

　　老太太接过红帖，细细看过，又命人拿去给温令娴知晓。

　　静棠轩里，晚翠拿着红帖跑进来的时候，手都有些发抖：“姑娘！定下日子了！来年三月十六，您就要出嫁去沈家了！”

　　温令娴正临帖练字，闻言笔尖微微一顿。她放下羊毫，伸手接过那张红笺，朱墨字迹工整，一行吉日安安稳稳落在纸上。心底没有汹涌的狂喜，只有一种绵长、踏实的暖意缓缓漫上来。从少年时独自蜷缩在角落、满心自卑怯懦，被流言一次次裹挟，到如今婚期敲定，前路有一个人，笃定地等着她。这条路，她走了很久。

　　“三月十六……”她低声念了一遍，指尖轻轻抚过红纸纹理，“还有小半年。”

　　“是啊，还有好一阵子呢，府里就要慢慢开始清点您的嫁妆、挑选陪嫁的人了。”晚翠笑着，又稍稍压低声音，“老夫人说了，陪嫁的丫鬟，优先挑平日里跟着您、性子牢靠的，我肯定跟着姑娘一起去沈家。”

　　温令娴看向她，轻轻颔首。晚翠陪她多年，忠心又热忱，是她最信任的人。只是一想到“陪嫁侍婢”四个字，她心底不自觉升起一丝警惕，想起苏明漪先前的提醒——柳氏一直没有彻底死心。

　　消息传遍各院，三房自然也收到了风声。

　　柳氏听完婆子回话，静坐良久，眼底神色沉沉。婚期定在暮春，留给她布局的时间不多不少，刚刚好。之前改卦的计策落空，府内直接构陷风险太大，她早已想好新的路子：不去在婚前掀起大风浪，而是往温令娴身边安插一枚不起眼的棋子。

　　只要能买通一个陪嫁丫鬟，跟着嫁去沈家，往后在深宅内院之中，时不时说几句似是而非的闲话，挑一点细碎的是非，日积月累，隔阂慢慢滋生。夫妻之间，最怕的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陷害，而是无数次说不清来源的闲言碎语。等到矛盾显现，谁也追溯不到源头是她。

　　温府挑选陪嫁的名单，由老太太亲自把关，大的名额早早锁定了晚翠，其余几个，会从府里本分、家世干净的底层丫鬟里面挑选。柳氏没有打晚翠的主意，晚翠跟了温令娴太久，心思牢靠，油盐不进，很难收买。她原想用上回翻册子看中的孙婆子，可那婆子年纪大了，做事毛躁，又爱喝酒，真出了事未必靠得住，想了几天，到底没敢用。她把目光落在了一个名叫春禾的小丫鬟身上。

　　春禾年纪十五，性子怯懦内向，家中还有生病的母亲，急需银钱抓药，平日里在静棠轩外院当差，偶尔会送茶水、收拾院子，能靠近温令娴，却不算温令娴的心腹。

　　这日午后，柳氏借着去福寿堂请安回来，特意绕到后院杂役房附近，单独叫住春禾。四下无人，她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悄悄塞到春禾手里。

　　“我知道你娘卧病在床，抓药开销大。”柳氏声音压得很低，温和得像个和善长辈，“眼下大姑娘快要选陪嫁，若是你能被选上，跟着嫁去沈家，往后前程安稳。你在沈府站稳了脚，将来你娘的病、你兄弟的前程，我都可以帮衬。只是往后，若是我有话托你悄悄传，或是让你留心一些事，你要记得帮我。”

　　春禾捏着沉甸甸的银锭，身子一下子绷紧，脸色发白。她母亲久病，家里早就掏空了，这锭银子，对她而言诱惑极大。可她也隐约明白，收下这笔钱，就是揽下一桩说不清的事。她低着头，不敢应声，也不敢直接拒绝。

　　柳氏不急着逼她立刻答复，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慢慢想，不急。这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不会有旁人发现。想通了，晚上来三房院角的老槐树下寻我。”

　　说完，柳氏转身离开，留下春禾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银子，心慌意乱。

　　春禾回去之后，一夜没睡踏实。她把银子藏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想着柳氏的话，又想着病榻上的母亲，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合了一会儿眼。第二日当差，她魂不守舍，给静棠轩送茶水时手一抖，差点泼在廊下。晚翠问她怎么了，她只说夜里没睡好。

　　傍晚时分，她还是去了三房院角的老槐树下。柳氏已经等在那里，见她来了，笑意温和，又塞给她一小锭银子。春禾攥着银子，低着头，含糊应了一声“我听婶娘的”，便匆匆走了。可回去的路上，她脚步越来越慢，心里那点侥幸一点点被恐慌压下去——她想起晚翠平日待她的好，想起温令娴从不苛责下人，也想起菊山那日府里传遍的闲话。她攥着银子的手出了汗，走到静棠轩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终究没敢进去。

　　这一幕，恰好被路过、替苏明漪跑腿取东西的小丫鬟瞥见了一角。小丫鬟看不清她们说了什么，只看见柳氏单独给了春禾东西，心里记着，回去便一五一十告诉了苏明漪。

　　苏明漪听罢，眉头一拧，立刻动身去往静棠轩。

　　“令娴，方才我院里的小丫头看见，柳氏在后院私会春禾，还给了她银两。春禾家里母亲重病，正是缺钱的时候，柳氏怕是想从陪嫁丫鬟这里下手。”

　　温令娴听完，神色平静，并不意外。
　　“我料到她会往陪嫁人选上动脑筋。春禾性子软，家里有难处，最容易被拿捏。”她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叫人把春禾抓来质问，“若是我们直接当众揭穿，没有她授意传话的实证，柳氏依旧可以推脱，只说是怜惜下人、接济银钱，反倒显得我们苛刻。”

　　“那怎么办？任由春禾被她收买？”晚翠着急。

　　“先不动声色。”温令娴吩咐，“晚翠，你找机会单独见见春禾，不要逼她，好好问问她，柳氏跟她说了什么。告诉她，若是有难处，我可以帮她母亲寻大夫、出药钱，不必拿性命和前程去换银子。选择权交给她。若是她愿意回头，这事我们可以按下不提；若是她已经应下柳氏，我们再禀报祖母，把她从陪嫁名单里剔除。”

　　另一边，温令琪这边，日子过得安稳温柔。
　　李砚舟知道她喜欢做点心，特意寻了城郊一处种满梅树的小院，约她一同前去赏梅。冬日的梅花开得清雅，落了一地细碎花瓣。二人坐在梅树下的石桌旁，李砚舟带着笔墨，看她揉面团做梅花酥，偶尔伸手帮她递一下盛糖霜的小碟子。

　　“等开春，大姐姐出嫁，府里一定热闹。”温令琪一边捏着酥皮，轻声开口，“从前我总盯着不属于我的缘分，心里又酸又急，如今才明白，慢慢相处、彼此安心，才是最好的。”

　　李砚舟望着她含笑的侧脸，语声温和：“我不求轰轰烈烈，只盼往后岁岁，能常常看你做点心，一同读书闲谈。等开春，我也会同家里长辈说，寻媒人正式登门，向你求亲。”

　　温令琪手上动作一顿，耳尖泛红，低下头，不敢看他，轻轻“嗯”了一声。

　　梅香漫开，少女的心事，干净柔软，和另一边暗流涌动的算计，像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傍晚，春禾犹豫再三，悄悄来到静棠轩，找到了晚翠。她把柳氏说的话全盘托出，手里的银子放在桌上，眼眶通红。
　　“大姑娘，我一开始确实心动了，我娘看病实在没钱。可我也知道，跟着姑娘陪嫁是难得的出路，要是帮柳婶娘做事，早晚要闯大祸。我不敢答应她。”

　　晚翠把话带回给温令娴。温令娴先让晚翠去春禾家看了一眼，确认她母亲确实病得重，才拿出两封银子，托人帮春禾的母亲安排诊治。

　　“你能守住本心，很好。”温令娴看着她，“银子是给你母亲治病的，不必拿别的东西来换。只是陪嫁的名单，祖母那边重新斟酌，你就留在后院当差，安稳度日就好。”

　　春禾连连叩谢，心里一块大石落地。

　　当晚，春禾依温令娴的吩咐，去槐树下见柳氏，假意说愿意应下她的嘱托，稳住柳氏，却没有收下剩下的银钱。柳氏只当事情成了，放下心来，静静等着春禾被选入陪嫁行列。她不知道，从这一刻起，春禾已经不会再为她传递任何消息，她埋下的这枚棋子，从一开始，就已经脱离了掌控。

　　苏明漪得知结果，松了口气：“总算没有让她得逞。只是柳氏还以为计谋顺利，保不齐后面还有别的后手。”

　　“嗯。”温令娴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婚期定下，她只会更急。我们守住身边人，一步一步，慢慢等开春。”

　　福寿堂那边，老太太已经让人着手整理嫁妆单子，一件件首饰、布匹、家具，细细登记在册。沈府那边，沈砚辞收到请期回帖，提笔写下一封短笺，托稳妥的人辗转递到静棠轩，只有一句：待春三月，迎卿归家。

　　红笺已定，佳期在望。

　　正是：
　　红帖书成婚期定，暗将银饵诱青衣。
　　谁知弱婢存良念，一着谋棋早已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