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长烬（爽文版）》泡泡小小酥

25、东风渐至妆台近，密计潜谋迎路间 新年的

　　新年的爆竹声渐渐沉寂，残雪消融，地气回暖。檐下的冰棱一点点化开，顺着青瓦滴落，京城里的柳枝悄悄抽出嫩黄的芽，暮春三月越来越近，温府里，重心尽数落在温令娴的备嫁诸事上。

　　周收到柳氏的信后，趁着年关人流混杂，先进城踩了两回点。临河那段窄街他来回走了几趟，哪处岸柳密、哪处路面窄、迎亲队伍大概什么时辰经过，都一一记在心里。他还去茶肆里找几个熟面孔的闲汉吃了两回酒，话说得含糊，银子给得痛快，那几个人便都应了。

　　库房里送来一批批新置的嫁妆，雕花拔步床、描金妆奁、一箱箱布匹首饰，按类别整齐码放在西侧跨院。老太太专门派了两个老成稳妥的嬷嬷，日日清点核对，生怕有遗漏。静棠轩内，也添了几分女儿家出嫁前独有的柔和气息。

　　晚翠拿着新裁的月白衬裙进来，铺在榻上给温令娴看：“姑娘，这是沈夫人特意差人送来的料子，说是成亲那日拜堂之后换的常服，质地软和。还有妆盒，沈公子亲手挑的，里面隔层都分好了，可以放簪子、珠花。”

　　温令娴放下手里的书，伸手轻轻抚过顺滑的衣料。日子越靠近三月十六，她反倒越发沉静。从前漫长岁月里，她习惯一个人扛下所有忐忑与委屈，如今知道有一个人会奔赴而来，心底那层长久裹着自己的坚硬外壳，慢慢软了下来。只是她没有忘记，柳氏那边始终没有停歇。

　　“陪嫁的人、跟着送亲的仆役，名单祖母那边都敲定好了吗？”她轻声问。
　　“都定下来啦，全部细细查过家世亲眷，都是府里伺候多年、家里根基干净的老人，没有陌生面孔。”晚翠回道，“春禾留在后院洒扫，再也没有靠近过备嫁的院子。”

　　另一边，三房之内，柳氏表面上已经完全不再过问温令娴的婚事。平日里或是陪着温令琪研习点心方子，或是去福寿堂陪着老太太闲话家常，说话做事分寸周全，府里不少下人都悄悄议论，说柳婶娘是真的放下心结了。

　　可只有柳氏自己清楚，她的心思，已经全部押在了迎亲当日的路上。

　　年前她托人捎信给城外农庄的周姓汉子，已经和他商议妥当。迎亲队伍从温府出发去往沈府，要经过一段临河的窄街，那一段道路临水，岸边长着老柳，人多的时候极易拥挤。周打算在花轿经过此处时，安排几个市井无赖假装争执斗殴，混乱之中惊了抬轿的轿夫。

　　不必伤人，也不必打翻花轿。只要轿身剧烈晃动，吉时被耽误，花轿行途起风波，在世人眼中便是极不吉利的兆头。京中世家最看重婚嫁的吉兆，流言一旦传开，往后沈府内部，难免会有人对温令娴心存芥蒂，觉得她命里带煞，成亲之日便生事端。

　　柳氏想得周密，所有参与闹事的人，都是周在外临时找来的闲汉，和温府、和她本人没有半点牵扯。事情闹完，拿了银子四散离开，很难顺着线索查到她头上。她要的不是毁掉这场婚事，而是在这段人人称颂的良缘上，刻下一道洗不掉的阴影。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那边准备得越来越顺手。他在临河街巷附近又转了几趟，连哪棵柳树下能藏人、哪处巷口能散开都看好了，只等日子一到。

　　而苏明漪安排在外的眼线，起先并没有察觉什么。直到有一日，眼线回来禀报，说那个周姓汉子近来总往临河窄街跑，有时候在岸边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看什么。苏明漪听了，心里先存了一层疑，又让人跟了两日，才看见周和几个游手好闲的汉子在茶肆里凑在一处，低声说话，边说边朝街面比划。

　　苏明漪心头一紧，立刻赶往静棠轩。

　　“令娴，不对劲。”苏明漪推门而入，压低声音，“周最近总去迎亲路线上的临河窄巷，还联络了一批街头闲汉，看样子，是打算在花轿途经那里的时候制造混乱。”

　　温令娴眉心微蹙，指尖缓缓扣住桌面。前面几次交锋，柳氏都是在府内布局，这一次，她把主意放到了府外迎亲路上，确实更难防备。

　　“那条路，是原定必经之路吗？”
　　“是，是去往沈府最近、也是世家迎亲最常走的一条路。”

　　晚翠听得心里发慌：“那怎么办？花轿在路上出乱子，传出去太难听了！要不我们禀报老夫人，提前安排府里的护卫跟着送亲队伍？”

　　温令娴没有立刻接话。她先想到的也是禀报祖母，可随即摇了头：“若是大张旗鼓派护卫随行，柳氏要的就是风波、流言。我们带着大批护卫，反倒像是预先知晓有人要闹事，旁人追问缘由，难免把府里这些旧事翻出来，徒增闲话。”

　　“那改道呢？”晚翠又问。

　　“改道更不妥。临时避开原定路线，外人只会议论我们心里有鬼，刻意躲着什么。”温令娴顿了顿，慢慢思索，忽然想到沈砚辞那边，“……除非，护的人不必是我们府里的。”

　　她缓缓开口：“我们不必声张，分两步安排。第一，托人悄悄把这件事，稳妥地告知沈砚辞。他自有沈家的人手，可以安排几个可靠、装扮成普通路人的护卫，混在沿街人群里，不显眼，一旦有人闹事，可以立刻上前平息，不会闹出大动静。第二，跟带队送亲的管事说好，提前叮嘱轿夫，途经那段街巷的时候放慢脚步，稳住步子，不要慌乱。另外，准备一小队备用轿夫跟在队伍后侧，以防万一。”

　　苏明漪眼睛一亮：“这个法子好，不露痕迹，既能护住花轿，又不会闹得满城皆知。我现在就托可靠的人给沈家递消息，只说是路上恐有意外，让他们暗中防备，不必追问是谁在背后谋划。”

　　“切记，不要去和柳氏对峙。”温令娴嘱咐，“没有她和周交易的直接凭证，对峙只会打草惊蛇，她说不定会临时换别的法子。我们只守好迎亲这条路，静待那日。”

　　同一时候，三房里，温令琪正和柳氏坐在窗边揉酥皮。

　　“娘，再过些日子，大姐姐就要出嫁了。到时候府里一定很热闹，我打算亲手做一盒桂花酥，给大姐姐带上，陪她嫁去沈家。”温令琪眉眼柔和，手里轻轻捏出花瓣形状的酥点。

　　柳氏看着女儿纯粹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琪儿小时候也这样捏过泥团，举到她面前说“娘，给你吃”。她低下头，继续揉手里的面团，嘴上扯出温和的笑意：“也好，你亲手做的，你姐姐一定会喜欢。”

　　温令琪没有察觉母亲方才那一瞬的停顿，自顾自说着：“等秋天，我和李公子成亲，到时候，我们姐妹都有归宿了。”

　　柳氏轻轻应着，目光飘向院外，落在通往大门的那条路上。她在心里默默算着日子，等着三月十六那一天的到来。

　　消息送到沈府的时候，沈砚辞正在书房翻看迎亲的流程单子。听完下人密报，他指尖一顿，神色没有慌乱，只淡淡吩咐管家，挑选几个身手稳妥、口风严实的家仆，那日换了常服，分散守在临河街巷的各处。

　　“不必追究背后是谁。”沈砚辞语气沉静，“只要护住她，花轿安稳到沈府，吉时不误，便够了。其余纷争，不必在大喜之日计较。”

　　管家领命退下。书房内，沈砚辞走到窗边，望向温府的方向。他知道一路走来，她受过多少无端的刁难与揣测。他许诺过护她，那么这一日，无论暗处有什么风浪，他都不会让她的大喜之日蒙上阴影。

　　日子一日日向着婚期靠近。
　　静棠轩里，开始试嫁衣。正红的锦缎嫁衣绣着繁复的鸾鸟纹样，衬得温令娴眉目温婉。晚翠帮她系好腰带，望着铜镜里的人，眼眶微微发红：“姑娘，真好看。”

　　温令娴望着镜中的自己，轻轻弯了弯唇角。她还记得年少时，独自坐在书塾角落，满心自卑，总觉得自己黯淡无光，不配被人偏爱。谁能想到，数年之后，她会穿上大红嫁衣，奔赴一场被人坚定选择的姻缘。

　　只是她心底清楚，繁花将至，风雨未消。那条临河窄街，藏着柳氏最后的赌注。

　　东风渐暖，花枝待放。

　　正是：
　　红妆渐就临佳期，暗伏奸谋在路歧。
　　幸有良人先备御，静看风波起时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