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长烬（爽文版）》泡泡小小酥

20、纳采礼成喧画栋，暗留余绪待寒宵 时

　　时序入了初冬，连日晴好，正是世家行纳采的好日子。

　　沈府早半月便定下吉日，备好纳采一应礼器。按照古礼，纳采是六礼之首，由媒婆携雁为贽，登门正式向温府求亲。沈家看重这门婚事，礼数周全厚重，并不因为先前已有口头之约便草率怠慢。

　　这一日温府上下早早收拾妥当，正厅打扫得一尘不染，廊下悬起素色宫灯，案上摆好香烛茶果。老太太端坐主位，府中管事、仆妇各司其职，处处透着庄重。消息一早传遍各院，连平日里闭门少出的柳氏，也依规矩到福寿堂外等候，随同府中女眷一同见礼。

　　辰时刚至，外面传来鼓乐轻响，媒婆领着沈府送来的礼队，自二门缓缓而入。彩帛裹着的礼盒依次抬进厅中，雁鸟安置在特制木笼里，翎羽整齐，是纳采最要紧的信物，除此之外，绸缎、玉饰、蜜果、腊味，一箱一箱排列开来，满目琳琅。

　　温令娴依规矩待在静棠轩，不便出厅见外客。她坐在窗下，手里捏着一卷书，目光落在字上，心神却有些飘忽。晚翠在一旁忙前忙后，时不时跑出去打听前厅动静，回来叽叽喳喳跟她讲礼单上的物件。

　　“姑娘，那一对雁看着极精神！沈府真是用心。还有一匣羊脂玉的簪珥，说是给您备的。”

　　温令娴轻轻弯了弯唇角，指尖摩挲书页边角：“礼数周全，是沈家的体面。”她没有过分狂喜，只是心底安稳。从最初被流言裹挟、步步谨小慎微，到如今纳采登门，尘埃落定，中间翻过的风波，足够她记一辈子。

　　前厅之中，媒婆行礼如仪，朗声道出求亲之意。老太太含笑应允，命管事收下雁礼，回赠温府备好的回礼。礼成那一刻，厅里响起一片道贺之声，几位相熟、受邀前来观礼的世家夫人，笑着同老太太说话，言语间皆是称赞令娴沉静端方，与沈砚辞是天作之合。

　　柳氏站在一众女眷末尾，垂着头，面上维持着淡淡的笑意，跟着众人一同道贺，行礼、回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任谁都挑不出错来。旁人看她这般安分，都暗自想着，经过禁足一事，她是真的放下了。

　　没有人留意，方才礼队进门喧闹之时，她借着整理衣袖的由头，悄悄把一张折得极小、写着字句的纸条，塞给了一个过路的老仆。那老仆当年是她从柳家带来的陪嫁，因年纪大了，才分到外院做些轻省活计，平日里并不起眼，府里查什么也查不到他头上。动作快且隐蔽，混在来往奔走的下人之间，转瞬即逝。

　　那纸条上没有害人的毒计，只写了一行话，嘱咐老仆寻机会，托人送到远在城外的一处农庄，交给一个在那里落脚的远房亲戚。

　　重阳菊山之事败露之后，张嬷嬷被发卖出京，柳氏当时便留了后手。她知道自己再不能在府内动手，可心里的怨气难平，不肯就此眼睁睁看着温令娴顺顺当当嫁入沈府，一生安稳。她等了这些日子，终于等到纳采这日人多眼杂，才有了递话的机会。她不打算立刻发难，只是埋下一条引线，暂且不动，静静等候一个合适的时机。

　　她不求毁掉婚约，只求在成亲之前，寻一个恰当的节点，添一桩麻烦，叫温令娴不得舒心。她压下所有锋芒，装作认命，就是为了卸下所有人的防备。

　　纳采仪式过半，女眷们移步偏厅饮茶闲谈。温令琪也在其中，一身浅杏色袄裙，安安静静坐在一旁。这些日子，她和李砚舟书信往来不断，谈诗书，聊点心方子，慢慢生出几分淡淡的好感。今日看见沈府纳采的热闹场面，她心里只剩平和的祝福，再无从前那种酸涩刺痛。

　　有夫人笑着打趣她：“三姑娘往后，想来不久也要有这般热闹一日。李家公子品性极好，真是好缘分。”

　　温令琪脸颊微红，轻轻低下头，没有答话。

　　闲谈之间，苏明漪不动声色地扫过柳氏。方才柳氏递纸条那一瞬间，恰好被她余光瞥见。苏明漪心头微微一沉，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继续同身边的夫人说笑，没有当场戳破。

　　等到午后宾客陆续散去，府里慢慢安静下来。苏明漪寻了个单独去静棠轩的机会，才低声把这件事告诉温令娴。

　　“我看不清纸条上写了什么，也不知道她托给谁，送去何处。但我瞧着她递东西那一下，手很稳，不像头一回做这种事。”苏明漪眉头微蹙。

　　温令娴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神色依旧平静，没有惊慌。
　　“我早料到不会这般一帆风顺。”她缓缓开口，“纳采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直到花轿抬出门，才算真正尘埃落定。她如今不敢在府内动手，便向外头安排人手，想来是打算伺机而动。”

　　“要不要告诉老夫人？”晚翠紧张起来。

　　“没有实证，只凭一个模糊的动作去说，祖母只会觉得我们多疑猜忌，反倒显得我们不肯容人。”温令娴轻轻摇头，“先不必声张。你明日先去外院认一认那个老仆的脸，往后但凡他出府，悄悄记下去向，不必打草惊蛇。”

　　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遇事只会惶恐、默默把心事藏起来的小姑娘。经历菊山圈套一事后，她学会了冷静防备，不主动挑起争端，但也不会再毫无防备，任人暗下绊子。

　　另一边，三房院内。
　　柳氏独自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沉下去的日光。方才纳采礼上的喧闹还在脑海里回荡，耳边仿佛还听得到众人对温令娴的称颂。她端起冷掉的茶水抿了一口，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翳，很快又掩了下去。

　　温令琪端着一碟刚蒸好的枣糕走进来，放在桌上，看见柳氏手里的冷茶，伸手把茶盏端起来：“娘，这茶凉了，我给您换一盏。”

　　柳氏抬眼看向女儿，柔和了神色：“不累，府里办喜事，本该热闹。”

　　温令琪替她续了热茶，坐在她身侧，轻声道：“大姐姐能得良配，我是真心替她高兴。”

　　柳氏接过茶，指尖在盏沿上停了一停，嘴上温和应着：“娘知道，娘不会再胡闹了。”

　　这话是说给温令琪听的。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那根埋在城外的引线，已经悄悄埋下。她不会再做菊山那样一击便会引火烧身的狠局，但若是有机会，她不介意搅一搅这桩人人称颂的良缘。

　　暮色漫过温府朱墙，各院依次点起灯火。
　　静棠轩内，烛火摇曳。温令娴立在窗前，望向沈家所在的方向。纳采已成，婚约白纸般铺展开，可暗处的风，还没有停下。

　　正是：
　　雁礼登门嘉约定，满堂贺语庆良缘。
　　谁知敛迹藏锋者，暗把蛛丝寄远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