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长烬（爽文版）》泡泡小小酥

19、禁足期满锋芒敛 相逢别遇新良人 三

　　三个月的禁足时日缓缓耗尽。

　　这三个月里，柳氏只见过柳家嫂子一面，还是隔着院门递了几句话。府里的事她一概插不上手，每日只有送饭的婆子进出，连贴身丫鬟都换成了老太太指派的人。

　　这一日，管事婆子奉命前来，打开了三房院门上那把落了薄尘的铜锁。院门“吱呀”一声推开，久困院内的气息跟着漫了出来。柳氏缓步跨出门槛，身上依旧是素净的布衫，往日里周旋宾客时的活络笑意尽数收了，眉眼沉沉，看着安静许多，再也不见从前那种步步争先的锐气。

　　府里上下都盯着她。重阳菊山一事闹得满城相熟世家皆知，老太太有言在先，她虽解了禁足，却不得再插手府中姑娘们的婚事，也不许私下笼络下人散播闲话。柳氏心里清楚，自己如今在老太太跟前早已失了信任，若是再轻举妄动，等待她的只会是更重的责罚。

　　可她也知道，日子还长。温令娴还没正式嫁进沈家，温令琪的亲事也还没定下，只要还没到最后一步，就还有变数。她把这念头压在心底，面上不露分毫。偶尔远远望见温令娴行走在廊下，神色从容，眉眼间多了从前没有的柔和光彩，心口便像堵着一块冰凉的石头。可她藏得极好，遇见温令娴，也只是淡淡颔首行礼，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旁人只当她是真的悔过收敛，唯有温令琪日日陪在她身侧，看得明白。夜里灯下，柳氏常常独坐良久，一言不发，望着烛火出神。温令琪不知该如何宽慰，只能默默替她添上热茶。

　　“娘，都过去了。”这一晚，温令琪轻声开口，“沈家本就不是我的缘分，强求无益。之前您替我留意的李家，王媒婆那边已经安排好，明日在城外的荷香茶楼相见。”

　　柳氏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女儿。
　　当初她一心押着沈砚辞，李家只是留给女儿的一条退路。后来闹出菊山的大乱，婚事之事被老太太收走权限，还是温令琪主动去找了王媒婆，重新拾起这门相看。她本以为女儿只是随口应付，没想到，她是真的愿意去见一见。

　　“你可想好了？”柳氏的声音有些沙哑，“李家那李砚舟，我当初只粗略看过帖子，只知他性情温厚，读书踏实，家世比不上沈家耀眼，往后，未必能给你盛大风光。”

　　“我想好了。”温令琪轻轻点头，眼底褪去了少女时期对沈砚辞那份灼热偏执的爱慕，多了几分安稳通透，“风光再好，若是心里不安，日子也是煎熬。我不求他有多出众夺目，只求人心坦荡，待我真诚，不必靠着算计、争抢才能换来一段姻缘。”

　　重阳那日和温令娴的一番谈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困住她许久的心结。她不再执着于和姐姐比较，不再盯着别人手里的光，学着回头看看属于自己的路。

　　第二日，天气晴和，微风和煦。
　　温老夫人派了稳妥的嬷嬷陪着温令琪去往荷香茶楼。茶楼临着荷塘，虽是晚秋，残荷错落，别有一番清宁景致。包厢内，李砚舟已经早早等候。

　　他一身素色长衫，样貌算不上惊才绝艳，眉眼干净温和，看见温令琪进来，从容起身行礼，没有世家子弟的轻佻，也没有刻意讨好的刻意。

　　二人隔着茶案相对而坐，陪同的嬷嬷坐在外间，留出空间给他们闲谈。

　　起初温令琪还有些局促，手指悄悄绞着帕子。可李砚舟很会照顾人的情绪，没有一上来就盘问家世品性，只是说起窗外的残荷，说起最近读的闲书，说起京郊的山野景致。他话不多，但是耐心，认真听她说话，不会打断。

　　温令琪慢慢放松下来，也愿意开口同他闲聊。她说起自己喜欢做点心，从前总想着做给别人吃，后来才明白，做给自己吃也挺好。李砚舟听了，笑了一笑，说“那改日若有幸，也让我尝尝姑娘的手艺”——没有追问她“从前”是给谁做的，只顺着话头往下接。

　　她说着说着，又提了一句从前心性执拗，走过些弯路。李砚舟静静听完，没有追问细节，只轻声道：“谁年少的时候，心里都会攥着一份求而不得的心意。知错能自省，已是难得。姻缘本是慢慢相处出来的，不必急于求成。若是姑娘觉得为难，我们只当认识一个朋友也无妨。”

　　没有轻视，没有打探，更没有拿她和沈家那段旧事嚼舌根。

　　一句话，让温令琪心头一松。她原本还忐忑，害怕对方听闻从前的风波，会看轻自己。可眼前这个人，温和宽厚，懂得体谅。

　　一场相看，没有仓促定下承诺，却留下了不错的印象。临别之时，李砚舟主动提出，若是姑娘不介意，往后可以书信往来，一同论书闲谈。

　　回去的马车上，陪同的嬷嬷笑着打趣：“三姑娘，这李家公子，瞧着是个靠谱的。”

　　温令琪脸颊微微泛红，轻轻“嗯”了一声。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喜欢上李砚舟，也不知道这段缘分能不能走到婚嫁那一步，但她第一次觉得，原来不必挤在别人的赛道里争抢，她也可以拥有属于自己、干干净净的相遇。

　　回到温府，她先去回禀了老太太，才回到三房，同柳氏说了见面的经过。

　　柳氏听完，长久沉默，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你喜欢便好，娘不再替你做主，往后的路，你自己选。”
　　嘴上这样说着，夜里独自躺在床上，柳氏依旧辗转难眠。她看着两个姑娘截然不同的归宿：温令娴得沈砚辞倾心相待，前路光明；温令琪放下执念，开启新的缘分。唯独她，机关算尽一场空，落得一个人人提防的处境。她把这笔账暂且记下，只是眼下，老太太盯她盯得紧，府里上下也都防着她，她若再轻举妄动，只会落得更重的责罚。她只能等。

　　静棠轩这边，温令娴也听闻了温令琪和李砚舟相见一事。
　　傍晚苏明漪过来，同她说起茶楼相见的细节，笑着道：“没想到琪儿真的愿意往前走，也算一桩好事。”

　　“她本就该有属于自己的路。”温令娴站在廊下，望着天边缓缓沉落的落日，语气柔和，“从前我们被旁人放在一处比较，好像世上只有沈砚辞这一个好归宿。其实人间姻缘万千，不是只有一条路。”

　　晚翠端来一件薄披风给她披上：“姑娘，再过些时日，沈家就要正式来下聘了，府里管事已经悄悄在准备你的嫁妆单子了。”

　　温令娴微微垂眸，指尖抚过衣袖的纹路。她想起前几日去给老太太请安，在廊下远远看见柳氏站在三房门口。两人目光一碰，柳氏先移开了，垂着眼，礼数周全地侧身让路。温令娴走过去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柳氏还站在原地，望着院墙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沈砚辞偶尔会借着拜访温老夫人的由头，来府中走动。按照世家规矩，二人不能私下单独相见，大多只是隔着厅堂远远一望，或是在一众长辈在场的时候，简短说上几句问好的话。目光交汇之间，不必多言，彼此都懂那份珍重。

　　这一日沈砚辞登门，辞别老太太之后，在回廊上恰好遇见柳氏。
　　柳氏停下脚步，依礼行礼，神色平静无波：“沈公子。”

　　沈砚辞同样拱手回礼，不卑不亢：“柳婶娘。”

　　简单两句问候，再无别的话语，擦肩而过。
　　柳氏垂着眼，看着地面青砖的纹路。她忽然想起当初在沈府家宴上，自己还笑着跟沈夫人夸琪儿“性子活泼，讨长辈喜欢”，那时候她以为这门亲事十拿九稳。她摇了摇头，快步走了。

　　秋光慢慢褪去，寒意一日浓过一日。
　　温府之内，一边在悄悄筹备大姑娘的聘娶事宜，一边慢慢等着三姑娘和李家公子书信往来，慢慢磨合感情。

　　正是：
　　枷锁初开藏旧憾，相逢陌路遇新缘。
　　从前执念随风散，各自前程向远天。